偶然翻找出两份1983年的新民晚报“夜光杯”剪报。一份是10月25日刊发，越薪撰写的“购《果戈里选集》有感”， 另一份是11月18日刊发，何为撰写的《沉默的微笑》。这两篇文章均是追忆著名翻译家、作家满涛先生的。当年，我之所以从晚报上把这两篇文章剪下来精心保存，其实是将这两篇剪报作为考据满涛其人的“证据”。

　　1978年的夏天，我还是市商业学校的一名学生，到位于南京西路的金陵食品商店参加劳动实习。每天下午4点左右总有一位中等个子，年逾六旬，体态微胖的老人顶着炽日，步履蹒跚地从马路对面南京西路455弄走到店里来买刨冰。他穿着一件上海人称之“老头衫”的白色圆领衫，浅黄色的眼镜后面闪烁着睿智、憨厚，却又隐约含有几丝忧郁的目光。老人经常会一边喝着刨冰，一边隔着柜台和我们聊上几句。听店里的职工说，他是店里的常客，喜欢喝刨冰，会说外语，中风刚痊愈。

　　我和我的同学很喜欢与这位亲切而慈祥的老人聊天，有时我们会故意指着我国某种特有的糕点与糖果让他用英语或俄语来说，他总能流利地翻译给我们听，随后笑吟吟指着我们：“小鬼头，我是懂几句外语的，你们难不倒我。”我问他的名字，他只说姓张，让我喊他老张，连叫他张先生都不允许。

　　1978年大批的世界文学名著得到了解禁。这天下午，我趁着休息的时间坐在店堂的一角，翻阅着从南京东路新华书店排队抢购到的《契诃夫选集》。

　　“小刘，你喜欢俄国文学？”不知何时，老张来到了我的身旁。“是的，老张，可是我们年轻人现在能看到的外国名著实在是太少了。”老张望了我一眼，缓缓地摇了摇他那不太灵活的右手，转过身子，缓缓向马路对面的家中走去。

　　没一会儿，他又出现在我的面前，竟然送来了两本文革前出版的巴尔扎克著作《欧也妮·葛朗台》《邦斯舅舅》：“小刘，这两本书你拿去看吧！”望着老张满脸的汗珠，身上的老头衫几乎全被汗水浸湿了，我激动又感激，不知说啥好，赶紧端上一杯刨冰递到他手上：“老张，这杯刨冰我请客。”“不行，你是学生，没有工资。”老张边说边哆嗦地从裤兜里掏出一角五分钱交给柜台里的营业员。

　　从此，我也就与老张结下了忘年交。令我惊讶的是，他对中国文坛的人与事非常熟悉。但他始终闭口不谈自己，一旦我问到他本人的情况，马上就环顾左右而其它，他的回答永远是那句：“我就是一个姓张的普通老头啊！”

　　一个普通老头家里会有《欧也妮·葛朗台》《邦斯舅舅》等世界名著？会说几国外语？会知道巴尔扎克、别林斯基、巴金、傅雷？我开始对这个抑郁的老张越来越好奇，在我眼中他显得越来越神秘莫测。

　　一个月的劳动实习转眼就结束了。那天，老张来买刨冰时，我笑呵呵地说：“老张，我要回学校了，今天你可以把自己的尊姓大名与家里地址告诉我了吧！”

　　老张望着我愣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颤抖着握住我的双手嗫嚅道：“小刘，我的名字叫张逸侯，在上海译文出版社上班，现病休在家，正在翻译果戈理的《死魂灵》。”随后，他把地址写给了我。

　　1979年2月中旬，期终考试结束后，我给老张写了封信。想不到，2月19日，我收到的是老张夫人顾津萍来信：“刘翔同志，你给我爱人的信来迟了，我非常悲痛地告诉你，老张于1978年11月18日不幸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呢？希望你不断进步！”

　　捧读来信，我神情恍惚，“老张，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忧郁的眼神中透出的那些未解之谜，我一直在寻找答案啊！第二天开始，我不停地在学校图书馆、上海市图书馆查找老张翻译的著作，希望能从他的译著里重温敦厚的笑容。遗憾的是，始终没能找到一本署名张逸侯的译著。直到有一天，我在《新文学史料》杂志上一篇记叙解放前“孤岛”时期的文章中读到：“著名翻译家满涛，原名张逸侯，曾翻译出版了契诃夫《樱桃园》、《别林斯基选集》、《果戈理短篇小说集》等大量俄罗斯文学作品与文学理论著作。”难道张逸侯就是满涛？我不由一阵惊喜。而晚报上越薪和何为的两篇文章，则进一步证实了我的这一“重大发现”。

　　有个老张是满涛。今天，当我把41年前在金陵食品店因刨冰而与其邂逅的那段史实记录下来，不由深深地为老一代知识分子谦逊低调、命运坎坷而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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