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是邻居来劝架，两人都没动，等到外头大叫名字，许酉亭才连忙开门出去，门外嘀咕了几句，许酉亭头也没有回，就匆匆走了。

　　等到许酉亭慌张惶急地赶到闸北的沪宁铁路医院，酒已经全醒。一位德国医生也刚刚坐着小汽车赶到，杂乱的人群空隙中，他看见脸色苍白昏迷过去的宋教仁被推进了手术室！

　　宋教仁在日前的国会议员选举中，带领国民党赢得压倒性的胜利。章太炎也不由赞许：“同盟会前此本以革命为宗旨，并非政党，现为时势所动，己渐成为政党。”又说“政党最好以两党为适宜。”

　　按照规定，新当选的国会议员将于4月8日在北京举行第一届国会。袁世凯为此几次打电报给宋教仁，邀请他到北京共商国家大计，筹备国会开幕事宜。

　　宋教仁遂决定于3月20日前往北京。

　　许多人都劝宋教仁暂时不要去北京，以免不测。陈其美讲：“你不要太快活，当心他们用暗杀手段对付你！”宋教仁则说：“无妨，吾此行为统一全局，调和南北，堂堂正正，何足为惧。国家之事，虽有危害，仍当并力赴之。”鉴于宋教仁已经公开了他的行程，于右任又建议他坐轮船从海道走，可是他嫌坐船太慢，还是坚持坐火车。

　　这天夜里，上海火车站照旧人影幢幢。10点45分，广播喇叭里播出通知：开往南京的沪宁快车就要发车，请旅客们赶快上车。这时，从车站贵宾休息室里走出十几个人来，走在中间的正是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陪同他的是黄兴、于右任、廖仲恺等人。宋教仁意气风发，送行者也都兴致高涨，一边走一边谈笑风生。

　　就要走进检票口的时候，大家闪开让宋教仁前去剪票。就在这时，人群后一个身材短小、黑色军衣的人，倏忽窜至宋教仁身后，抬手一枪，近距离击中宋教仁右肋，只见宋教仁身子一晃，踉跄了几步，仆倒下去。凶手随即匍匐于地，左右各发一枪，以吓阻周边人扑来抓捕！第一枪从黄兴身边掠过，第二枪从吴君颂胯下穿过！枪声连起，众人不知究里，车站顿时秩序大乱，有人拼命向门外跑去，有人吓得钻到椅子下面，凶手却已经在混乱当中不知去向。黄兴、廖仲恺等人也慌了手脚，连忙扶住宋教仁，问他“怎么样？”“怎么样！”只见宋教仁咬牙闭目，面孔失色，鲜血却已经从他的腰部直涌出来！

　　大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之间，于右任快步冲到车站外边，不顾一切拦住了一辆汽车，然后七手八脚把宋教仁抬上车子，急忙送到离车站最近的老靶子路沪宁铁路医院，医生却都不在！

　　宋教仁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许酉亭一看怀表，已是过了半夜。

　　所有聚集在手术室门外和走廊、院子里的人，全都沉默不语，焦虑万分！

　　一个多小时以后，两位德国医生取出了宋教仁身上的子弹。子弹是从后背右肋处射入、斜入腹中，伤口离心脏很近。手术以后虽然注射了止痛药，但是宋教仁仍然剧痛难忍。以后据传，子弹居然是上过了毒药的！

　　许酉亭只能隔着门窗看见宋教仁脸如白纸。此时，宋教仁已经感觉到自己恐将不起，便呻吟着对陪护在侧的于右任气息急促地道，“有三件事情还需同志相助……一是将我在南京、北京，还有东京寄存的书籍。全部捐入南京图书馆……二是家中一向贫寒，老母尚在，希望各位故人代为照料……三是，诸位同志要继续奋斗救国，勿以我为念而放弃责任……”

　　于右任急忙予以安慰宽解，心里却犹如刀绞！

　　1913年3月20日的这一个晚上，多少人一夜无眠！而其中竟然也有曹可宜。她半夜辰光回转娘家，第二天一早，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叫了黄包车直奔叶毓川的家里，她倒要去将事情问个明白！愤怒，这时已经令她的心智扭曲和偏执。虽然她和许酉亭的婚事后来并不是叶毓川做媒，现在她却满心认定就是他叶毓川为偏袒女儿而嫁祸于她！外面春寒料峭，冷雨潇潇，报童满马路的叫卖报纸，开头她并未留意，快要到亚尔培路的时候，曹可宜忽然听清报童所叫：“宋教仁昨夜遇刺，生死不明！”“宋教仁火车站被黑枪打中，凶手不明！”曹可宜不由吓了一跳！去年天气还热着的时候，她们还在北京为难过他，唐大姐还请他吃过一记耳光；当时这个宋教仁虽然吃惊，却仍然不动声色，一身的精干英气，继续介绍为什么国民党暂不接收女党员的理由，结果还是孙中山赶来打的圆场……曹可宜连忙叫停黄包车，发了一回呆，然后吩咐黄包车掉头而去。她虽然未曾能够随许酉亭一道加入国民党，现在自己也已经与革命再会，不过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她就有点亢奋起来，决定要去找找要好点的同道姊妹，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能够帮忙做点什么事情。

　　曹可宜这个时候去找叶毓川，也肯定是找不着人的了。昨夜在党部事务所得到消息，叶毓川立刻赶到了报馆，报馆里已是忙作一团。他连忙关起房门，赶写一篇时论，要扣住所有人当下的疑问——宋教仁遇刺，何人所为？“这就要看宋教仁触犯了谁！宋教仁此次赴京，既商国事，又属意于总理组阁，哪些人为之忌惮？再看宋教仁的主张，宋君留学东瀛，却是国中专注于西学宪政至为透彻之第一人！究其主张之内核，即以分据、制衡的办法，使权力尽有管理之效用，而无专制之成因。诚如宋君所言：‘进而在朝，组成一党的责任内阁；退而在野，可以严密地监督政府，使它有所惮而不敢妄为；应该为的，也使它有所惮而不敢不为。’然此种思想主张，在帝制传统根深蒂固之中国，又会遭遇怎么样的抵触？又是哪些人急欲阻止这宪政进程？现在，惟盼现代发达之医学，以拯宋君于可恨可恶之危害；更望上海华洋两界协力，尽快尽速侦破此案！”

　　短论写得匆匆忙忙，员工已经端进热腾腾的虾皮馄饨，意思也是提醒他正急等着他完稿后即送去排字房。

　　叶毓川裹上大衣，躺在旧沙发上小歇，心中却是翻腾不已。这时候他蓦然觉得，自己与宋教仁虽属两派两党，但多处政见，却是所见略同。然后，思绪就全然地萦绕于“究竟是谁所为”上，虽然短论已发，似乎言之凿凿，可是真凶是谁，他却没有具体的指向和目标。因为当时，宋教仁的对手敌人似乎很多。

　　果然到了天亮，各种消息纷至沓来，最先的小报传闻，竟有怀疑此番暗杀是梁启超所为，因为这次的国会议员选举太让他难堪了。可是在叶毓川看来，这种怀疑毕竟有点匪夷所思。从医院传来的消息，却让人十分地揪心；近十个钟头过去，宋教仁并未脱离生命危险！

　　往广学会馆译文所去的路上，蜡黄的油布伞点缀着的街面，竟是有点凄风苦雨的样子。报童却已经早早地将报纸售罄，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喜滋滋地数着手里的铜板，结伴离去。马路上人来车往，一切平静如常。可是叶毓川却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阴霾，正在这天空中布撒下来。

　　译文所忙完事情，心中不宁，决定前往医院去看看。沪宁铁路医院就在老靶子路上，那里一直开着好几家书店书局，原来就路熟的。

　　这天天亮以后，国民党党内要人就在陈其美于医院附近找的一个地方，召开了多次临时紧急会议。躁急又凝重的气氛里，事情还是在紧急部署。先是着人发急电给正在日本考察铁路的孙中山，然后商量侦破案情、捉拿凶手的对策。凶案已经过去十多个钟头，案情却没有一点点头绪，除了宋教仁身上取出的一粒勃朗宁手枪子弹，车站检票处找到几枚空弹壳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黄兴和陈其美与各界进行联络，并与工部局巡捕房联系，悬赏一万元缉拿刺杀宋教仁的凶手。沪宁铁路局因为凶杀案发生在火车站内，有损铁路局的声誉，也出赏金五千元。江苏省都督程德全业已通电全省各地连同上海的官吏全力协助捉拿凶手，限期破案。此外，许酉亭等好些人又奉陈其美之命，赶赴上海各处的戏园、茶馆、澡堂、酒楼、妓院，通报党羽，探听消息，监视可疑人众。

　　叶毓川中午时分赶到医院，雨已稍停，天色阴沉，病房门外拥集着大量躁动不安的人群，还有一大群新闻记者。（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