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就在里面的两间房子里,整个工厂冷冷清清,唯独这里热闹异常,叶毓川正在这里向领队小组长布置集结地点、行动方案,另有多人在整理一房间的标语旗帜。看见叶毓川走进来,头发蓬松、眼有血丝的叶以全蓦然错愕:“阿爸,侬怎么来了?”
听说是叶老师的阿爸,工人们兴奋起来,一起鼓掌,将叶先生让到前面,欢迎他的加入。叶毓川看看大家,然后说:“我不是来加入你们罢工的,我是和你们讨论罢工的,我要问你们,罢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17条,我们提出了17条要求!”
叶毓川沉吟一下,道:“我们这趟的冤家对头,是租界洋人,我们罢工提要求,问题是,我们有没有克死他们的手段?要我看,罢工、罢市,非但不能一击致命,甚至连他们的要害都打不着,那么,他们凭啥答应你们的要求?因为讲道理还是因为讲同情?工部局、巡捕房是这样的吗,当年义和团,还能动刀动枪……”
年轻工人顿时眼睛发光:“叶先生侬是讲,我们也要动手?”连站在一边的叶以全也弄不明白阿爸是什么意思。
叶毓川说:“绝对不是,绝对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实际上我们没有牌出。上海罢工、罢课、罢市,洋人自然是痛,可是我们自己更加是伤筋动骨。要晓得,上海毕竟不都是洋人的,上海的工厂、市面,更加不都是洋人的。这两天报纸上就在讲,‘罢市非制人之死命,实制自己之死命’,马寅初先生也写文章说,‘总罢市、总罢工之足以自杀’。我就晓得,这么多天罢工下来,许多工人兄弟的生计已经发生困难,许多人家已经没米开锅了。”
当即有工人大声道:“就是饿死,我们也要罢工下去!”
“我们饿死,东洋人、英国人会怎样?连眼皮都不会抬,说不定还会笑出来。”
叶以全沉下脸色,十分不满阿爸跑来泼冷水:“我们这次大罢工,显示了工人阶级和革命群众的力量,也让党组织经受了考验,这些,阿爸你是不会晓得的。”
叶毓川对叶以全说:“请转告你上级,我、还有许多人都觉得,大罢工可以考虑收场了。一直坚持下去,可能会得不偿失。”然后他又对工人说:“我今天来,是叶以全的娘天天哭着盯着我。”叶以全不由转过脸,轻轻地“嗤”了一声,叶毓川不理他,继续对工人说:“你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自己都要当心安全,更加不要讲死的话。”
房间里竟一时沉默下来。
周天功揣着焦虑,急急忙忙赶到北苏州路总商会去了。当时正在北京的上海总商会会长虞洽卿已经紧急赶回上海,衔命以第三方势力的代表,进行调停。1905年轰动上海滩的“黎黄氏案”酿成大规模的华洋冲突,结果也是阿德哥虞洽卿出面交涉调停,让洋人吃瘪的。
大会场里,装满了行坐不安的两百多个商会会员,他们心事重重,面色僵硬,没有闲话,没有笑话,讨论的都是风潮之事。看来大家现在的处境差不多,既痛恨日人、英人,可是旷日持久的罢工罢市,又关联身家性命,事情真正是有点进退两难。
年近六旬须发花白的虞洽卿挺直身板、神色严峻地走进会场,大家全都安静下来。然而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发起募捐,救济工人。虞洽卿当场认捐2000元,周天功也举手捐了1000元。后来上海一共为此募捐大洋236万元,银子43万两,北京政府也出了10万元。第二个议题就是虞洽卿提出的“13条”的要求。对此,虞洽卿煞费苦心,因为他们既要面对租界洋人,又要面对几十万的工人学生。除了就事论事,大同小异的十来条,对于罢工指挥部“17条”中收回公共租界会审公廨、撤消工部局董事会总董、撤消领事裁判权、撤消外国在沪驻军权等项,虞洽卿将之修正为恢复会审公廨的“华人治华”、撤消工部局董事会总董。然后虞洽卿将率周天功等入选其内的23人“五卅事件委员会”,与北京下来的“六国调查沪案委员会”进行谈判。
两天以后,两边齐聚一堂开始谈判,看着坐在大台子对面的一排洋人一派倨傲模样,再看看自己手里开出的条件,周天功就晓得,这个谈判摆明了是谈不拢的。半个多世纪来,上海的绅商既惯于借洋人避官府,又善于借民意压洋人。然而这次谈判虽然失败,却也展示了他们“有理有节”的态度,以及逐渐把握主动权和话语权的态势。
6月22日,张学良违反各国公使与各方达成的协议,率奉军进沪戒严,上海租界当局竟对之眼开眼闭。至于孙传芳按捺不住,就也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不久以后,五卅运动终于渐渐趋于落幕。伴随着夏天的暑气慢慢消退,上海的激昂躁动也尽数隐去,仿佛一切又归于平静。
可是宁香这一天下午却押着周跻,坐了黄包车,心急慌忙地赶到亚尔培路的叶家,这倒也是少见。
到了叶家,平时调皮捣蛋的周跻,这会儿耷拉着脑袋,没了声气。平日里他是熟门熟路,常来常往的,来了就找大阿哥,一头钻到叶以全房间里。此刻到了叶家,叶先生叶太太都不在家,宁香一时急得不得了。
宁香是来通风报信的,周跻这天下课,先到过房娘的家里,书包一扔就要出门,说要到大阿哥家里去,宁香就问去做啥,周跻答不上来,却捂住口袋,宁香拉过来一搜,是一封信。原来是叶以全带信给周黎,说自己准备赴广州参加黄埔军校,周黎即回信一封,劝说还是要告知爷娘,并且又将信交代给“信差”周跻。结果,“西洋景”拆穿。
黄埔军校是去年成立的,志在建立一支有信仰有主义的军队,蒋介石任校长,周恩来任政治部主任,聂荣臻等任教官。中共中央还先后两次发出通告,要求各地党组织“多选派党团员或进步青年到军校学习,培养党的武装骨干”,徐向前、陈赓、许继慎、左权等人,就是黄埔一期的学员。
事情偏偏不巧,叶师母在担惊受怕几个月以后,今天被几位麻将太太拉去大世界看越剧《孟丽君》去了,此剧种原来叫做“绍兴文戏”,再老早叫做“的笃班”,两年前刚刚在大世界挂出牌子,前两天《申报》广告上将其称之为“越剧”了。
开开心心黄包车坐到家里,叶师母看见董事长,还没有来得及惊喜,却惊闻儿子要去从军的消息,顿时张口结舌,面孔煞白,六神无主。
办好了这件事情,宁香又带了周跻坐黄包车回去。没想到,朗朗乾坤,光天化日,黄包车跑出去不久,拐进一条小马路时,被后面一直跟着的一部黑色小汽车一下子超到前头,猛地逼停在路边。说时迟,那时快,车里串出两个礼帽黑衣收脚裤的彪型大汉,满脸横肉,冲过来将车夫一把推到一边,另一人一步上前,将宁香一把拉下车来,“跟着走,当心吃刀子!”在急步将宁香拉去汽车的时候,宁香挣扎回头,看着周跻,拼命叫了一声:“周跻!”小周跻蹦下车来,奔过去,一头撞在一个家伙的腰里,却被一掌掀翻在地,“小赤佬!”汽车随即开动,周跻在后面拼命追赶,汽车瞬间转弯不见了,周跻禁不住当街大哭起来。
这天夜里,叶、周两家鸡犬不宁,彻夜无眠,最后还是男人家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叶毓川就赶到霞飞路渔阳里的共青团机关,果然等到了俞秀松,俞秀松三十岁不到的样子,戴一副眼镜,样子很斯文。叶毓川心里很清楚,现在的事情,爷娘讲什么不管用,只有“领导”的话才管用。五卅运动落幕以后,叶以全在党的会议上,情绪激动地提出发动武装暴动的意见,俞秀松则说,中共中央认为,现在“还不是直接武装暴动的时期”,叶以全当即服从了。叶毓川也聪明,只对俞秀松讲了家里的困难,女儿出洋,太太身体不好等等。俞秀松非常客气,没有正面答应,讲了一些叶以全表现优秀、革命意志坚定、希望家庭支持之类。俞秀松本来就没有同意叶以全去黄埔军校,这是因为已经将叶以全纳入了年底由俞秀松带队的100名赴苏联的青年党团员行列。后来叶以全也没有去成苏联,而俞秀松一到苏联就与王明意见不合,长期遭遇排挤打击。若干年后,当叶毓川听到俞秀松竟被苏维埃判刑枪决时,实在不胜嘘唏。
周天功一早开着那部旧汽车,找了几个人,最后找到了孙祥夫的住所。还好,孙祥夫正在上海,这时还没有起床。其时,一封信笺已经送到大生堂:要赎肉票,三十万。信封里还夹了那张许酉亭作怪的报纸。
孙祥夫早年跟随陈其美,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参与过刺杀郑汝成。但是他旧行伍的做派,与蒋介石的秉性不合,两人日久生隙。孙中山去世后,孙祥夫越见旁落,渐生去意。日前刚到上海,拟与挚交杨虎,联络黄金荣、张啸林、杜月笙等人,成立“大八股党”。对周天功,他是有交情、买帐的。又有一万大洋的酬礼,孙祥夫当即答应出马。
两个圈子兜下来,孙祥夫传出话去——这张肉票是个烫手山芋,女人的搭档姘头,是周天功。此人当年单枪匹马救出陈其美,革命党里生死朋友很多。这几年周又与直系军阀关系密切,现在孙传芳兵临城下,张学良无心恋战。当年直系之卢小嘉卢永祥与黄金荣的过节,啥人吃亏,大家都是晓得的。
隔了一天,周天功七转八弯,如约到了闸北的一处“香堂”。随人走进一处大门,里面一个大天井。两边内廊,高墙围绕。走在回廊,看见旁边房间房门虚掩,里面太师椅、竹榻摇椅、关公菩萨、财神爷,甚至还有墙角的大堆蟋蟀盆,杂乱无章地堆着。经过照壁,看见前面一排五间相连的平房。中间大厅,就是议事香堂了。走进香堂,黑面孔香云衫面孔阴鸷的范老大搁下手里的紫砂茶壶,从座位上下来,抱拳相迎,态度却很冷。大厅两边几个黑衣打手,也是面目凶狠。厅两侧有红檀木大交椅,正墙靠壁,又设红檀木长台,台前二椅一桌,同样是红檀木,台上放有古瓷大花瓶、古式大座钟。客厅当面墙上,是关公画像,两边的对联,左为“义存汉室三分鼎”,右为“志在春秋一部书”。一旁神龛前,还有一对红烛火苗高燃,香烟缭绕,另有“安清不分远和近,三祖传留到如今”的对联悬挂。
入坐甫定,谢过敬茶,周天功眼神炯炯,不绕圈子,讲有位女眷,昨天近晚在马路上,遭人绑票,请老大帮忙斡旋。
范老大冷冷地道:“噢,有这等事情?”周天功起来抱拳行礼:“拜托老大,多为设法通融!”
范老大直直地看着周天功,沉吟不语,然后突然道:“听人讲,周先生是一位英雄好汉,刀法枪法都很了得。”
周天功道:“不敢当”。
范老大不动声色道:“既然来了,何妨露一手,让大家见识见识?”
周天功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多年不碰,手脚生疏了。”
范老大眼神咄咄逼人:“这么说来,原来的功夫确还在身上……拿家伙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