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近两周了，日子总是倏忽而过。每天都有新鲜事，每天都会结识新的面孔。时光的转轴似乎被一只无形之手刻意拨快了好几格，陡然提升的速率让人有些心慌意乱。黄昏时分，看见在光华楼前大草坪上推着婴儿车信步悠然的老婆婆，心头竟升起几分羡慕。

　　校园闹中取静，毗邻繁华的五角场。每每从小南门过马路去文图，一转头总会看见不远处如钢铁丛林般鳞次栉比的高楼，汹涌的车流扑面而来，在红灯前不甘心地停下匆匆步履。对于这座城市而言，我终究只是一个背井离乡的漂泊者，依傍着亲人的温存喝一杯奶茶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将这种情愫定义为思乡，似乎又太过简化。人更倾向于在不顺时怀念过往，就像婚姻惨淡的人更容易修饰和神化青葱时代的白月光，这种在特定环境下被催生出的情感，其纯度已被极大地弱化了。因此，与其说思乡，我更愿意在对那个瞬间的反复回味中探寻更贴切的阐释。说到底，归属感实在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甚至面对最至亲的父母，偶尔都会生发出无可奈何的隔离。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或许唯有内心的自洽才最安稳。这是一门需要时间和耐心堆叠的人生必修课。

　　复旦的很多学生似乎很享受这份与自身对话的孤独。无论是食堂、自习教室还是图书馆，这里的座位设计都偏向于紧密。尤其是旦苑一楼和文图阅览室的大长条桌椅，不算宽敞的空间，邻座的距离不足半米。结伴的人不多，普遍独来独往。以一条长桌十二个人围坐为单位，像分属于平行时空，即使相对一整天也不会有一句多余的交流。曾有朋友抱怨说，此地的冷漠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我细细一想，反而觉得这才是人与人之间最舒适的状态。不必刻意维系表面的融合，而得以保持个体的独立自在，并默契地不感到尴尬。就像现在我在电脑前码字，旁边的女生看法律教材，对面小哥在自学ACCA，一切呈现出再平常不过的安然。

　　正如上海是一座国际化大都市，复旦在古典底蕴的基础上，也汲取了不少西方的教育理念。这里没有人会敦促你做什么，把规矩摆明后便给予原则范围内最大的自由，类似于散养。然而一旦触及底线，所面临的后果则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毁灭。这种表面宽松实则严峻的氛围，极大地激发了我们的自主性。对于校内丰富学术资源的利用亦是如此，如果不仔细探索，不用心关注，只等着硬灌式的坐享其成，那么势必会错过许多宝贵的机会。

　　校园里片区与片区的差异也是巨大的。入夜时分，文图理图一片灯火通明的埋头苦学，三教的通宵自习室更是弥散着秋风扫落叶般强悍的肃杀之气。与此同时，宿舍区则是“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升平景象，集齐全家、西餐厅、中餐厅、清真食堂、蛋糕房、咖啡馆、快递点、水果铺、百货店，堪比颐养天年的高级干休所。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震撼，第一次让我真切地意识到，自由绝非标新立异或是与强权对抗的叛逆，而是充分自主的情形下，依旧“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的张力与韧性。

　　身处这样的环境，说没有压力一定是逞强。与你擦肩而过的众多面孔中，绝不乏深藏不露的如云高手。有时候看到理工科的同学奋笔疾书，我甚至会一晃神怀疑自己笨拙的努力是否值得。走过本科阶段，身边不少朋友已经踏入社会，为早日实现经济独立而加班加点。我却依旧蜷曲在校园的象牙塔里，整日讨论着虚无缥缈的修辞、格律、风骨、情怀……相比理工科精进于一门实用学问的务实，文学似乎太过于理想化了。我从不认同“文学无用论”，也从不后悔持续至今对她的热爱和信仰，但在当下这个真性情被迅速肢解的时代，滥情和煽情的文字就像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速食品，被机器化、成批量地生产和消费。文学的厚重感被稀释了，突然变成了大众语境里一个巧言令色的东西。

　　有感悟，亦有困惑。而这一切或许会在未来的顺其自然中，走向各自的结局。写在新学期边上，踏着月色穿梭在树影之间。星光很美，盛夏的气息还未散尽。我张开手臂，幻想一艘鼓起风帆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