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机床厂浴室汏浴,是我少年时代又一件盛事。
现在的年轻人看到我把汏浴列为一桩人生盛事,肯定要扑哧大笑:“大叔,你也太夸张了吧!”他们不知道,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老百姓汏浴是一件非常奢侈与烦恼的事情。那时,家家户户住房狭小,根本不可能有浴室,汏浴只有用浴盆。夏天时,众多无奈的男人索性接根橡皮管,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冲一把”。
整个长白地区,当时也只有一家名为“长白浴室”的公共浴室,经常是人满为患。
但是,机床厂的职工家属却能享受到免费汏浴的待遇。坐落在厂区头道门内的那个浴室,每个礼拜六都会向职工家属开放。
“到机床厂浴室汏浴啰!”每当跟着父亲到机床厂浴室去洗澡,我都要开心得大叫起来。这天,我拿好替换的衣服,早早地等待在机床厂的大门口,五点半下班时间一到,我和小伙伴们便争先恐后朝浴室奔去。
为何要这么急吼吼呢?不是去晚了汏不到浴,而是去晚了,脱下来的衣服没地方放。浴室的更衣室简陋,衣服都挂在墙壁的钉子上。如果墙上挂满了,只能放在凳子上,这样一来,替换下来的脏衣和干净衣服就只好混在一起,不小心还会掉在湿嗒嗒的地上。
当我们赤条条地跳进雾气氤氲的大浴池后,那种兴奋感是无与伦比的。小伙伴之间还互相“擦老坑”,也就是擦背,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我们竟还比赛谁身上的“老坑”多,把擦下来的“老坑”聚拢在一起比较大小。汏浴能够汏出这种游戏,让在一旁围观的工人叔叔笑弯了腰,纷纷挥起大手,对着我们这些小鬼头白花花的屁股,噼里啪啦一阵拍打。
上海机床厂的俱乐部、食堂、浴室,使我在少年时代从精神、舌尖、肉体上得到了享受。这种美好的享受,让我至今还对机床厂充满迷恋。
上海机床厂,是一个有着无数精彩“故事”的工厂。曾经的辉煌,让机床厂星光熠熠。可是,随着上海经济结构和产业政策的调整,上海机床厂的经济效益大幅滑坡,终于“沦落”为一个身负重债的亏损大户。直到2000年,上海机床厂和企业所在地长白街道联合建立上海机床工具工业园区后,才逐步开始摆脱困境。但是,伤了元气的机床厂,依旧像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孤独地伫立在军工路边上。我相信,随着“十三五”规划的实施,机床厂必将重振雄风。
女作家许云倩撰文说“进上海机床厂那样的大厂工作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其实,这种梦想岂止是许云倩一个人的梦想,它是整整一代上海年轻人的梦想。那些年,每天黄昏放学后,我便独自站在机床厂门口,托着腮帮,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运送职工下班的那十几辆黑色解放牌大卡车,从厂区的中央大道鱼贯而出,浩浩荡荡地驶向全市的各个方向,直至最后一辆车子消失在视野中,我依然傻傻地呆立在原地,做着“白日大头梦”。梦境中的我,神气活现地站在解放牌大卡车前,高声对车下的小伙伴们吼道:“弟兄们,你们听着,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名光荣的‘上机人’啦!”如果说,上海机床厂是一艘乘风破浪的“航空母舰”,那我就是一只游弋在这艘“航空母舰”周围的一叶小舟,承载着一个少年的纯真梦想,悠然漂向远方。(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