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一时语塞。
在我的意识中,不知从何时起,形成这一认识,它自然而然,但不像汩汩流出的山泉,而像山中升起的云烟,若要指其出处,却又茫然。这是阅读中最神秘也最愉悦的体验——不知不觉中,白云苍狗,变幻其间。
“不亲切则不完美”,如果非要指其出处,在那云烟深出,似有三“山”浮现:《局外人》、《诗经》、《拿破仑法典》……或幽冥、或峭拔、或巍然,但都不乏亲切。
《局外人》([法]阿尔贝·加缪著:《局外人》,载《加缪全集》,上海译文出版社)——幽冥而亲切。《局外人》主要写默尔索杀人案,属“公案”小说,但却没有惊险离奇的故事,只有震撼心灵的思想——幽冥难言的犯罪学思想在生动的形象中表达出来。哲学家可能会说,犯罪是孤立的个人对整个社会的反动,这一表达凝练深邃,却幽深难以捉摸。而小说家则将其转化为生动的意象:世俗社会无数双眼睛聚焦而成的严酷目光,就像“火红海滩上那炽热的太阳”,炙烤着杀人者默尔索额头;当法官问他为何犯罪时,他竟回答:“那是因为太阳起了作用”。
读《局外人》好似探索幽冥而亲切的雁荡山。
《诗经》(程俊英译注:《诗经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峭拔而亲切。不同的读者从《诗经》中得到不同的东西,法学读者能够学到严峻的规范如何能在柔美的诗歌中建立。《诗经·关雎》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经·鹿鸣》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孔子读《诗经》,于《鹿鸣》,见君臣之礼;于《关雎》,见夫妇之礼。刘安《淮南子·泰族训》评论说:“《关雎》兴于鸟,而君子美之,为其雌雄之不乖也;《鹿鸣》兴于兽,君子大之,取其见食而相呼也。”君臣夫妇之礼在诗歌的“比兴”中建立起来。《诗经·桃夭》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周颂·振鹭》云:“振鹭于飞,于彼西雍。我客戾止,亦有斯容。”读者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和“振鹭于飞,于彼西雍”的唱和中,陶醉于家庭的或宾主的规范性原则之中。
读《诗经》好似攀登峭拔而亲切的华山。
《拿破仑法典》(李浩培等译:《拿破仑法典》,商务印书馆)——巍然而亲切。且不说其内容的传统性,仅就其语言和体例来讲,《拿破仑法典》开辟了一条“亲切”的法典路线,与后来《德国民法典》为代表的“冷峻”路线形成鲜明对照。法典文学化的语言,据说令大文豪雨果百看不厌;法典宽松的体例,具有很强的适应性,就像一件宽松的睡衣,让生活在其中的人舒服安逸。如果说行政法像制服,民法则像内衣,最好的民法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正是这种亲切性,使其成为影响世界最广泛的一部法典。拿破仑曾自豪地说,我没能征服欧洲,但我的法典征服了世界。
读《拿破仑法典》好似游览巍然而亲切的泰山。
法思想的表达,法规范的形成,法文件的制订,固然是一项严肃而冷峻的事业,但若能以亲切感人的方式实现,无疑会更加完美。但也有批评者认为,这种亲切感有一种“低贱”的倾向,画家或诗人,是在与心灵的低贱部分打交道的,他们制造幻象,讨好虚构。用柏拉图的话说,诗人“在每个人的心灵里建立起一个恶的政治制度”,“诗人的作用在于激励、培育和加强心灵的低贱部分毁坏理性部分,就像在一个城邦里把政治权力交给坏人,让他们去危害好人一样。”(《理想国》卷十)柏拉图对诗人的批判是严酷的而有力的,然而,其中包含着一个悖论,他无意间使用着他所批判的对象——诗人的独门手法:“亲切感”——“就像在一个城邦里把政治权力交给坏人,让他们去危害好人一样。”
看来,亲切是难以逃避的。
人在亲切感中才是自在舒服的。用海德格尔在《人,诗意地安居》里的话说:“欢乐的源始本质是对本源之切近的亲熟。” (同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