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真没有想到,正值而立之年的我,那晚竟会由白发苍苍的老母亲陪同,去我孩童时代的乐园——杨浦公园相亲。
电车悠悠地行驶在黄昏的路上,买好了车票,我搀着母亲挤到中间横杆拉手下面。母亲轻轻地松了一口气,随手拉直自己新衣的下摆,抬头静静地望着我。那默默无语的神情,就像画家在品赏自己即将参展的呕心之作。母亲的后面是一对服饰鲜艳的情侣,看上去都不过二十四五岁光景。娇小妩媚的姑娘,小鸟一般依在心上人宽阔的前胸,更显衬出男青年的魁伟英挺、气度潇洒。相比之下,“大龄青年”的我不免自渐形秽。
但愿这回顺利,但愿……
说起来惭愧,我那“个人问题”屡战屡败,久经坎坷,至今仍然还是“个人”的问题!前两年,为了驱散内心的寂苦,工作之余,一头沉入甜蜜的苦役——文学写作之中。不知不觉中,反倒将此事看得几乎谈忘淡漠。要不是不忍心白发老母频频苦劝,我是再也提不起精神去相什么亲啦。
……车窗外面,忽然纷纷飘洒起绵绵细雨,天色变得像铅铁一般的阴冷。电车轻轻地颠摇着,驶向我们的目的地,驶向我记忆朦胧的童年……
“侬听好,等一些碰到伊拉娘,要叫姆妈;路过商店门口,要请人家吃点冷饮什么。做人要有派头,上台面,不要让人家讲你小气……”母亲像在家里一样唠叨叮嘱。
“哎,有数的!”我心里颇为不快。讲这种话也不看看场合。
“有数,有数,真的有数侬也不会拖到今朝啦!”被我打断话头,母亲愤愤提高了嗓门。
啧啧,当着车上这么多人,一个早已达到做爸爸年龄的儿子,谈女朋友还要自己老娘教,这有多丢人!这不,母亲身后那位姑娘左右晃动着金灿灿的耳坠,凑近男朋友的耳朵,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生怕母亲“激动”起来又是没完没了,我无可奈何闭上两眼,假装白天打瞌睡——母亲只得将话头咽住。
“下一站是杨浦公园,请下车的同志做好准备”。耳边分明传来售票员的报站声,我还是不想开眼,不敢看眼前的这一切……
朦朦胧胧之中,觉得胸前的衣着被人轻轻牵拉,我这才睁开眼睛,原来,是母亲在悄悄地为我系正脖子下的新领带,那位静静“看戏”的姑娘,见我终于“醒”来,终于忍不住低头“噗哧”一声笑出来。霎时,我觉得头顶上方仿佛响过一道炸雷,两腮火辣辣一直红到耳根!于是急忙将母亲的手一把推开。不料,这时电车正好开始停站刹车,车厢前后一阵晃动,母亲的手还没放回横杆拉手,便一个踉跄,身子朝后仰去——可怜母亲满头银丝,顿时化成儿子眼前片片白雾。“姆妈!”我失声喊道,张开双臂一步迎上。——记得幼小的时候,记得当年日落黄昏,倚在家门口的我,嘴里吮着肮脏小手,多少回急声呼唤,扑向放工归来的妈妈怀抱!
缓缓搀起跌坐在地的年迈母亲,我连忙扭过头去,不禁热泪涟涟。终于,母子俩相依相携,走向敞开的车门——
哦,沉沉暮霭之中,那一抹影影绰绰的杨浦公园门墙,竟会使我觉得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