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范鸿仙的意图行踪却仍然为郑汝成侦知。这一次郑汝成汲取了上一次失手的教训,用重金收买了四名牢靠的刺客。
这天深夜的嵩山路,树影婆娑,四周幽暗,突然“叭叭”两声,两盏路灯被弹皮弓打掉,一段路面顿时变成一片漆黑。路面并无行人,一切复归静寂。四个身着黑衣的人影,贴着墙跟,猫身串爬到革命党机关的窗户之下,四周沉沉夜色里,唯有这里还透出光亮。四个人做底,一人托扶,另外两人用叠罗汉的办法,先后攀上窗台。
其时范鸿仙还在伏案捉笔,给孙中山和黄兴书写信函——革命起事的联络同志,筹措经费,百般困难,不过他仍将以誓死的决心,不负两位领袖的嘱托。窗外好像有点声响,或许是窗户没有关好。范鸿仙搁下笔管,起身往窗户走去。突然之间一个黑影破窗而入,促不及防,刺客已经扑了过来。范鸿仙一把没有抓住刺客的手,胸腹已经中刀,冰凉彻骨,撕心裂肺。他双目圆睁,拼死抵抗,另一名扑来的刺客,又一刀刺入范鸿仙的下肋,范鸿仙已无呼喊的力量,唯用了最后的意识和力气,一把死死握住了再度刺来的刀刃,此刻身上又连中几刀。那刺客一下子拔不过刀去,干脆松开手拔出手枪,而范鸿仙则已经握着刀刃倒了下去。两名刺客一共对范鸿仙连戳七刀,从窗口翻出去的时候,刺客又再对范鸿仙开了两枪。
等到同志听到响动冲进来时,只见范鸿仙倒在血泊中,圆睁双眼,一只手紧握刀刃,鲜血淋漓,人已经气绝。
接着,上海的党人同志和反正士兵一百余人,被郑汝成捕杀。
嗣后孙中山将老同盟会会员、范鸿仙的妻子李真如召去日本,含泪告其节哀,抚养好子女,“将来只要我孙文能回长江,我吃饭你们也吃饭,我吃粥你们也吃粥。待革命成功,定将鸿仙国葬。”然而革命党的特质就是前仆后继。孙中山遂委派蒋介石和陆惠生前往上海,在沪西小沙渡再度设立起义总部,同时又派遣三百多名“中华革命党党员,”分头回国,筹备起事,再接再厉。
当时的国民党已经改名为中华革命党。二次革命失败,教训惨痛,孙中山说:“所以失败者,非袁氏兵力之强,实同党人心之涣散”。党内没有坚强的组织,分支立派,各作主张,从而不听指挥,号令不行。有鉴于此,孙中山决心重建一个“有统一的组织,坚固的宗旨,党员有纯洁志趣”的中华革命党,党纲中规定了领袖的绝对权威和对领袖的无条件服从,而凡欲加入中华革命党者,无论其在党的历史及资格如何,都必须重写誓约,加按指印,诅咒发誓,效忠领袖。在一个非常的革命时期,这也许是一种有效的组织手段。但是对孙中山的这一主张,党内出现严重分歧。黄兴认为这有损党人的尊严和人格,有人更认为革命党竟弄成了帮会模样。黄兴遂挈全家去了美国,李烈钧则去了欧洲。陈其美却是全力支持:“总理领导我们,我们都追随不上,总理如在山顶,我们如在半山,我这两年才算认识总理的伟大,却是太迟了。”蒋介石也很认同服膺孙中山的主张,很快就加入中华革命党,誓约号为102,是国内最早登记的党员之一。
数百名党人分头、分批、分地方回到国内,又辗转汇集到上海,开始谋划、布置军事行动。许酉亭除了和父亲约了在虹口的日本人小食店见了一次面,就是悄悄地联络一些参加过辛亥起义和二次革命,现在蛰伏在上海的朋友,但是效果不好,响应的很少。另外一项工作,就是筹措经费。中国的革命,从一开始,就多受制于经费的筹措。范鸿仙到上海以后,为了筹经费,将自己珍藏的数千卷珍本藏书,还有妻子的首饰,全部变卖了。到了眼下,经费仍然是头等要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许酉亭忽然了解到,周天功竟成了一家叫泰德纱布厂的总经理。老板董事长是个女的,叫宁香,此人是什么来头呢?虽然她改名换姓,当是人家不晓得,其实又岂能躲过世人的耳目,她就是那个四马路“同春书寓”的仇宝慧。大热天里,许酉亭倒抽了一口冷气,以至一下子有点缓不过气来。血往头上直冲,他当即就要出门,去杀了这两个狗男女。
其时,由周天功出面,用30万银洋钿买下了劳格的织布厂,尚欠10万,以后用生产的棉布抵价,分作两年出运到劳格的德国地址。此外契约里也写下了,劳格继续在厂里工作3个月,带领协助周天功熟悉业务,酬劳算百分之一的股份,算在介绍人叶毓川的名头之下,双方均无意见。至于周天功出任厂长总经理,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则是宁香与他两厢里约定的事情。从冬天到夏天这半年里,周天功带了在纱厂里做过的阿菊阿芬,日夜扑在工厂里,又叫林根赶快去读一门财务出来。在这个过程当中,连劳格都夸奖周天功是一个做实业的人才。
劳格回国后不久,来过一封信,一笔一画中文写的,周天功看了一半,叫来林根,才清楚晓得了意思。劳格说,原定两年偿还的棉布,能否今年一次性给予,如果不行,他将要下今年泰德厂生产的所有棉布,除了偿还的部分,其余部分用现金偿付。
家里的人,对于这个堂子里小姐买厂交给周天功、外加股份的事情,反应不一。林根只觉得是天上落下来的鸿运,欢欣鼓舞。阿芬心里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不过也听任自然,阿哥怎样讲就怎样做。只有阿菊心生疑窦,萌生了心事。
周天功一开始很是兴奋,不料也很快就掉进了内外交困、焦头烂额的窘境之中。劳格回国不多久,天气刚热的时候,奥匈帝国皇太子在萨拉热窝被刺。一个多月后,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中国政府果然宣布中立,上海工部局的德国董事即刻退出董事会。但是令国人万分气恼的是,德国表示愿意将胶州湾“租借地”直接归还给中国,日本驻华使馆代办却警告北洋政府的外交次长曹汝霖,不准中国接受德国的建议。随后日本对德国宣战,旋即派军队在山东登陆,在此后的几个月里,日军攻占青岛,德国在山东的势力范围竟全部为日本控制。而对付国人极其强势凌厉的北洋政府,对此竟然只能全部“吃进”。这情形倒又像煞了晚清政府。
此刻,激愤之中的许酉亭还是冷静了下来。他不能逞个人意气,坏了策划反袁起义的大事。再讲,他就是杀了这两个狗男女,这家织布厂也变不成他们举事的经费。然而,往事还是一幕一幕跑到了眼门前——为了那张30万的银票,他、周天功、小江北在四马路同春书寓搏命,他情急之中,一斧头劈下去,鲜血溅了一脸一身,他就这样第一趟杀了一个人。他跟着陈其美赶到乌镇路桥堍,眼睁睁看着周天功放走了那个婊子,随即他眼疾手快地挡了一把,陈其美一枪没有打死周天功。又后来他们悄悄摸到柳塘,可是那个婊子竟然鬼使神差一样,早他们一脚逃掉了,就像是有人通风报信。事后他一直疑心,因为他们那趟行动,他无意间是跟小江北讲过一声的,后来事情一多无法分心,这件事情也就放下不提了。现在看起来,这个拉黄包车出身的周天功,心机很深,手段周密,早就做好了局,把他许酉亭蒙在了鼓里,许酉亭只觉得浑身冷一阵热一阵,像头困兽在屋子里乱转,血都吐得出来。他现在不能去杀这两人,但是他决不会放他们过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