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起老早底上海人的消夏纳凉,条件比现在要差得多了。但天气再热,日脚总归要过的。
下午四五点钟,石库门弄堂里,放学和下班的回家后,大家忙着汏浴。男孩穿一条短裤,在天井里哗啦啦地洗,洗好了回屋,将湿短裤换干短裤。女孩在屋里关上门窗,拉好窗帘后洗。若家中姐妹多,热水来不及烧,聪明的女孩会将一大锅煮好的热粥,放进浴盆的冷水中,待到粥凉了,冷水已变成温吞水。
吃夜饭时,家家在弄堂口摆一张小桌子。当令的落苏(茄子)、番茄、蚕豆、丝瓜、冬瓜咸肉汤是少不了的。一些主妇暗暗较劲。那时买熟菜很有面子,如猪脑子、酱牛肉、猪头肉等。比了小菜后比点心,百合绿豆汤、莲心羹、地栗(荸荠)糕等消暑点心各自端上来。
夜饭后,一家人隔几天会享用西瓜、黄金瓜或浜瓜(三林塘浜瓜)。西瓜买来后,到天井里去吊一桶井水上来,放在井水中浸泡一会。啤酒装在一个带绳子的竹篮头里,吊下去搁在井水里,就相当于冰啤酒了。偶尔也会买一捧产自浦东张江的水红菱,边剥红菱边哼沪剧《卖红菱》:“六月荷花结莲心……”这是当时杨飞飞风靡城中的唱段。
天色渐暗,一家家大人小人,一只手拿蒲扇,一只手拎凳子、竹榻、躺椅等,施施然到弄堂口乘风凉。能讲故事的男子,身边围着一圈人,讲到紧要关子,他故意停下来,咳嗽几声,旁边的人心领神会,马上给他递烟递茶,于是,抽一口烟,喝一口水,清清嗓子,他又讲下去了;欢喜文艺的小青年,吹起口琴、笛子,拉着二胡,唱几段革命样板戏;另一拨人,聚集在昏黄的路灯下,下陆战棋四国大战,人声鼎沸。
弄堂口很闹很拥挤,但留出一条小通道,供人走路。当一个打扮得清清爽爽的姑娘,或一个穿着很正点的小伙子走出来,大家都知道他(她)要去约会了,而他(她)在注目礼下,带点羞怯地离开弄堂。
约会到啥地方?城中的人民公园、复兴公园、虹口公园、杨浦公园等,一般开到夜里九点钟。傍着荷花池,肩并肩坐在长椅上,但美中不足有蚊虫叮咬。较理想的是进电影院看夜场,冷气开得足,而且那时候恋爱中的男女很持重的,也只有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才可以拉拉手。
出了公园或影院,男的会买两杯酸梅汤,与女的一人一杯。当年的酸梅汤酸甜可口,止渴生津。
约会男女分手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弄堂,但见一条弄堂里,铺着门板,搭着帆布床、钢丝床,还有用两条长凳子拼成的“板床”等,横七竖八躺着露宿的人,有的已鼾声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