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梅,虽然梅只是书中的寥寥数笔。写梅,从友人画梅到梅的种子,到古人的梅花诗,到黛玉的清如寒梅,处处见梅而不显其繁;不写梅,却又从纷纷落叶中梦到梅。
作者悯人,最悲悯者苏东坡,为此在书中花费了一章笔墨。作者体会东坡的悲怆,如人生虚幻如梦、年华易逝似水,不知人生几何。体会东坡的无奈,看似一叶无力的扁舟,不断被凭空而来的逆流送往一个又一个残败不堪的渡口。作者也体会东坡的豁达,说一个人的寂寞若放置于人生天地间,大概就是一种放旷。
不过作者所喜所悯又何止梅与东坡。竹外一枝斜更好,况有窗前古琴横。梅兰竹菊、琴棋书画,皆是作者的性情。而远时的张岱、近些的冰心,书中的黛玉、身边的师友,乃至无名的歌手、禅中的智者,也都是作者的牵挂。
《清音》的清明纯净不仅仅是这些笔下的物事人生。读《清音》,要读它清如涧水、畅若行云的文字。
文学之美,首先在于文字。这是任何一位文学中人都应当认识并牢记的。书中写“清”的意境:白玉堂前一树梅,江上一叶舟,墟里竟孤烟,月下寒潭,水际小楼台,都占得一个“清”字,其间况味,人能知。月到天心,风过水面,此般意味,料少人知。写梅花书屋:唯有三五之夜,一人坐卧其间,青灯一盏,四壁俱静,明月半墙,月移影动,此时的梅花书屋,方有几分明瑟可爱。写游毕北京南锣鼓巷:晚归,又雪,晶莹布地,心底澄明。
这些文字,或是信手拈来前人佳句然后略加点缀,或是笔随心走,都是那么清隽灵秀、简洁明快和自然流畅。在作为文明重要表象的文字被随意玩弄的今天,它们能够让人幡然而知,原来我们的文字可以如此优美。
读《清音》,还要读作者的心绪。子衿的心绪其实是透明的,欢喜、热爱,随意、挥洒,孤寂、惆怅,忘却、思念,一望便知。子衿说画梅:天寒欲雪、梅清欲开,于是纠结于这个“欲”字如何画得来。说秋意:西风起时,就想约几个体己朋友,一起吃酒、听秋、闲话,然后踩着余晖回家。说山居:风起于日落林梢,风过雨来,细细湿人衣。凡此世事人情、生活点滴,形骸寄托、怀抱自悟,都是疏逸恬淡、清静自然。
《清音》有一份真意,在今人中是少见的,那就是近于超凡脱俗的逸志。
梅兰竹菊、琴棋书画作为一个可见的载体,历来是中国知识阶层的精神家园。这个家园,可以是入世进取的出发点,也可以是避世保身的归宿。入世进取的极致,是追求安邦定国事业的成功和光宗耀祖的荣耀。而避世保身,其极致就是沉溺于山林泉石的林泉之心,以最大程度地融入于大自然来抚慰自己的心灵、避免与社会的极端冲突,它又是另一种向上和向善的媒介。
我们不妨用一个不同文明间的差异来看待这个精神家园在避世保身方面的意义:一个中国人如果在事业上失意了,他会干什么?在以前,多半会与梅兰竹菊或琴棋书画为伴也许再加上著书立说或者读书自娱,愤世一点则隐居山林;而如今,愤世嫉俗然后无所事事、混世度日的可能性相对比较大,这是文化传统衰微的结果,但即便如此它还能隐约地体现出中国尚未完全丧失的谨约自守的遗风。可是西方文明下的这类人物会怎样?在以往,粗鲁的聚会、酗酒与彬彬有礼的社交活动如舞会相互交织,另有一些人以猎杀动物为乐,这些都是时尚。在贵族统治历史占大多数时期的西方国家,他们的社会精英与中国的知识分子精英阶层有着巨大的差距。
《清音》是对我们渐被遗忘的传统精神的坚守,这种坚守在今天值得我们敬重。
可以肯定,《清音》没有入世避世之意,勉强生硬地用入世避世的眼光看待它是对本书及作者本意的轻渎。子衿只是清清净净地自言自语,就在自言自语之间展现出自己的与世无争、静漠恬淡,于是就有了超凡脱俗的感觉。
《清音》是一本很容易获取知识趣味的书,多数文章都有值得一读的文史知识;作者除了见识还有深藏不露的雅趣,她写女儿养兔一文让人忍俊不禁。
再好的书也不会没有瑕玼。《清音》的作者有爱屋及乌之美意。如,写“乌台诗案”时的东坡,顺带把王诜的人品多夸了些;还是因为东坡,对号称“20世纪四大传记”之一的林语堂版《苏东坡传》也有偏爱,其实此书如果定位在向西方人通俗地介绍苏东坡和他那个时代方可算是一本好书。此外,《清音》所录文章总体上少了些诗般的热情,而清冷有余。这世上能流传下来并为后人所记忆的,多有真正的曹雪芹而少有真正的林黛玉;即便是作者喜爱的张岱、李清照以及民国诸人,细究起来,其实都有一个家国情怀。不过,这些看法属仁智所见,即便勉强成立也无伤本书的旨趣。
好书如春月,朦胧有韵而不失其清雅,让人见而爱之。《清音》亦如春月吧。 (来源:新华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