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时报周末·文苑
上一版3   4下一版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杨浦人文
另一种叙事记忆:工人子弟(之十)

  ■管新生 文

  5

  我被分配进的厂子叫上海铝材厂,后改名上海铝材一厂,最后又改回上海铝材厂,曾用名华铝钢精厂。邻居都说华铝钢精厂工资高啊,老底子是外国人开的厂啊!扫垃圾的也有150多块钱!进厂后才知道最高工资为5500元——这是厂总工程师的月薪,听说在1963年以前厂子没有被收归国有时一直是这么个天文数字!当收归国有了,他主动要求把工资减为原来的十分之一:550元。这似乎比当时的国家领导人的工资还要高。当然,也怪不得他牛气冲天,他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留德博士,且有冶铸铝材的专著问世,被外国老板重金礼聘而来。待到我1968年进厂时,造反派给他的月薪工资为70元,并被发配到炉子间做“浇头”的重体力生活。后来,“文革”结束,给他补发了27万元的工资。

  而一般工人呢,基本280元左右,技术好一些的“拿摩温”(英文NUMBERONE的谐音,意即“第一号”)则380元!当时居然发生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二三百元月薪的工人还吃补助!我不谙世事地问了他们,回答说,家里的十个小把戏有九个上山下乡了,不够开销,只好向组织申请补助了。

  这一切,与我们新工人浑身不搭界,我们这些学徒工统统17块8毛,满师了,也是“36块万岁”。

  外商厂奇形怪状的事情就是多,套用当年的“文革”语言,则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因而厂里的阶级斗争大会日日开,开得不亦乐乎。每到早班下班的时候,全厂三个厂门便统统拉上了,谁想离厂必须得有车间主任(当时流行军事化,车间主任莫名其妙地成了“连长”)的手谕!

  在关进防空洞的牛鬼蛇神中,有一位维廉蒋先生,是解放以前上海滩名闻遐迩的拳王,在拳击台上与外国拳手对垒,从未输过一场。解放后,曾率上海拳击队访问东南亚,所向无敌!他置香港台湾的重金挽留于不顾,却义无反顾地回来做华铝钢精厂的工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妻儿老小均在上海,而且,洋商厂的工资蛮高的。这是实在话,很老百姓。

  厂里医务室有一个女医生,据说曾经是宋美龄的护士,抄家抄出不少与宋美龄的合影,自也免不了“造反派”的火烧炮打。其实当时的厂子医务室实乃藏龙卧虎之地,外国老板当年重金聘来的高手能人均留厂不误,记得一位是儿科博士,一位是老中医(即后来成为上海滩滑稽界大明星王辉荃的嫡亲阿爸),大受工人欢迎。经常见到工人的小囡围住了儿科博士求医,女工们则向老中医问诊妇科。而他们的高超医术,则传颂一时——工人们人人有口,有口皆碑。记得有一回工人问儿科博士,你自家的小孩感冒发热生病了,你这个博士医生给他们是吃药还是打针?他的回答很实在,说既不吃药也不打针,天天喝白开水,一礼拜可基本痊愈——因为,是药三分毒呵。

  当为至理名言也。

  还有一件扑朔迷离的案件被揪上了阶级斗争大会场。厂子里有一青工,好像是钳工,某日遇隔壁弄堂的一位算命大师,为他算了一卦,大惊失色,说他鸿运当头,官至一品!该青工暗自好笑,一介穷工人,何来什么一品二品官!不料大师又掐指一算,说他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他更不信了。谁人料到,到了第七天,偏偏“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辆呜哩哇啦的警车果真开到了他家门口,一副铮亮的手铐将他铐了便走!进了局子里才知道,有一个什么党派私自将他封为了“国家总理”——端的是“官至一品”!而他本人却根本不知情。就这样,他被押上了厂子里的批斗台,狠狠揪斗了一番,而后便被关进了提篮桥监狱。七年之后“文革”结束,忽然稀里糊涂不作结论地被释放回厂。

  某日,此君偶遇我,大赞我面相奇好,又说隔壁弄堂的算命大师如何如何神机妙算,邀我何日得空请他为我算上一卦。

  我一听,慌忙连连摇手,紧跟着脚底搽油,溜之乎也。

  6

  那时候,我们这批新工人还享受到了一项特殊的政治待遇——一下班,便被召集去排练文艺节目。天天如此。为了迎接“九大”的胜利召开,生产为革命让路,我们人人手持纸绸红花,大跳忠字舞。当时辅导我们舞蹈的老师一姓丁,一姓陈,均为厂子里工人,据说他们对跳舞颇有心得。这下轮到我洋相百出了,我本是个以静制动之人,哪里会手舞之足蹈之,根本弄不像样,甚至连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也达不到。

  那一个夏天,大太阳就像粘在你背脊上的膏药,滚烫火热的。偶尔路过平凉路的沪东工人文化宫,忽见一纸招生告示,说是东宫准备成立杨浦区工人革命故事创作组,欢迎有一定创作能力的革命青年报考。想来那时候的自己正是精力旺盛得过剩的青春期,当即赶去报了名。到了考试的那一天,只见坐了满满一教室的应试者,有工人有老师有银行职员有学生。主考官为上海市群众艺术馆的任嘉禾先生。要求每个人当场写一则故事或小小说,出的什么题目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了。我自此与故事结缘。

  其时开始了与故事员毛时安的交往。他当年也是工人,家住工人新村,鞍山,好像是军工路上上海电磁线一厂的工人。

  有一回,我去到他的蜗居。他那时颇为欣赏拉法埃洛·乔万尼奥里所著的长篇小说《斯巴达克斯》,不仅将结尾处斯巴达克斯给妻子范莱丽雅的信摘抄于簿,而且感情充沛地朗读给我听。时至现在,依然记得那一封生死不渝催人泪下的信:

  神圣的范莱丽雅·梅萨拉,请接受斯巴达克斯的问候和祝福:

  由于对你的爱,我的神圣的范莱丽雅,我会晤了玛尔古斯·克拉苏,并且告诉他我愿意停战。为了对你和对我们可爱的小波斯杜密雅的爱,我本来准备接受一切可能接受的条件;但是这位西西里总督兼将军,却向我建议以叛变作为获取生命与自由的代价。

  我宁愿对你做一个忘恩的丈夫,对我们的女儿做一个狠心的父亲,决不愿出卖起义的弟兄,使自己的名字蒙上永世的耻辱。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不在人世了:决定性的大战立刻就要爆发,在这次血战中我将光荣地结束我的生命。这就是我所遭到的厄运的轮廓。在赴死之前,啊,我的神圣的范莱丽雅,我觉得有必要请求你饶恕我带给你的不幸。请你原谅我,而且快乐地活下去;我要在临死之前为你那极其刚强的心和高贵而又可爱的灵魂祝福。

  坚强地活下去;为了你对我的爱而活下去,为了我们这个无辜的孩子而活下去——这就是临死的人的心愿和请求。

  泪水哽住了我的咽喉,我感到窒息,只有一个念头安慰着我,那就是:我将在极乐世界中拥抱你,我将在那儿拥抱你那不朽的灵魂;现在我对你作最后的一次亲吻。我要对你作最后一次想念,我的心脏也要为你作最后一次跳动。

  多少年过去,依然忘不了,那时在鞍山新村他的家里,一同聆听的动人情景。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第01版:一版要闻
   第02版:时报周末·悦读
   第03版:时报周末·资讯
   第04版:时报周末·文化
   第05版:时报周末·健康
   第06版:时报周末·文苑
   第07版:English Edition
   第08版:时报周末·公益广告
跳绷绷
另一种叙事记忆:工人子弟(之十)
夜游乌镇感作
在亚丁,感受藏族风情
步韵唐诗兼抒怀
杨浦时报时报周末·文苑06另一种叙事记忆:工人子弟(之十) 2015-11-28 2 2015年11月28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