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心 文
曾经写过赞花的文字,文眼是辛弃疾的名句“山无重数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鹧鸪天·东阳道中》)。词人打马行于山道,层层山峦碧色尽染,心情轻快,眼前掠过的山野之花唤不出名字也觉娇媚。
四年前暮春时节,在东京街头闲走,樱花已渐次凋零,在一条小巷里见到一株开满红花的树,在人家院墙外仰头看了半晌舍不得走,拍图发到同学群里问有谁识得。有植物爱好者告我,此乃瓶刷花。我悻悻不乐,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太写实的名字配不上这红花的绚烂,辛词人的诗句又一次涌上心头。
现如今智能手机大行其道,下载一个APP上传图片,“一秒就能知道植物的名字和故事”。大学好友到云南元江农场小住,知道我喜欢植物,发来很多散步时拍的图片,都已经查好了名字,有常见的我也认识的长春花凤仙花芭蕉树合欢树,更多的是我不认识的,田菁藿香蓟毛草龙猩猩草落地生根番木瓜肥皂荚栎树构树爆仗竹,爆仗竹是细长红花而非某种竹子。
“植物让人着迷的地方,不只是一朵花开的模样,而是它们慢慢地将全世界全部连接起来给我看。”我由此具体而微地感知,元江长夏无冬,即便已是深秋,依旧草木繁茂万物兴盛。先哲所谓“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端的是自然最美妙的馈赠。
现代园艺改良培植的花卉,通常会起好听好看的名字,逛花展的一大乐趣是点数那些和本主一起争奇斗艳的花名。知道了姓甚名谁,眼前的美花好像亲切很多,可以聊上几句前世今生了。
胭脂点血、绿水秋波、瑶台玉凤、飞鸟美人,菊花命名常从花瓣的形与色入手。
铜管乐队、无垠蓝天、瑞典女王、果汁阳台、夏日之歌,很难猜出是月季的芳名。
至于绣球花,可以确定,那些可爱的名字让我更爱它们了。“无尽夏”,大团大团的花球由浅紫浅粉渐渐转为蓝紫绯红,诉说着夏日午后的慵懒。“无尽夏新娘”,却是粉妆玉琢,娇嫩的灰白让人心疼。“卡米拉”“赛尔玛”都是女孩常用的名字,红色圆锥花型,“赛尔玛”的色泽更浓烈一些。“纱织小姐”仿佛一位身着层叠纱裙的少女,“快乐舞会”则是一群翩翩起舞的精灵。“夏日美人”身披一袭嫩黄纱衣,“黑金刚”的花朵却是纯净的白色。深绛红的花瓣如丝绒披肩,“古董”都是这般端庄吗?白色花瓣镶着红边,纯真而热烈,“未来”真的值得期待。人间世的多少美好都在这些富有想象力的花名里了。园艺师是最懂这些花朵的人了,命名的时候有爱惜有浪漫。
花之名还另有一类。报纸副刊常会配发花卉摄影作品,令版面生动。有的作品拍的是什么花,题名即花名,欣赏花姿或娇俏或清丽就好。有的作品作者精心拟制了题名,花图藉此传递出更为丰富的意蕴。两朵最最普通的喇叭花,长在路边草丛里,晨开夕萎,完全没有存在感,“长向秋深结此花”,让我好好端详了这安静而沉得住气的花朵。荷花的摄影作品见过很多了,主角们或雍容或高冷。“一点芳心两处开”赞的是一朵红荷和它的倒影,水波涟漪处,荷与倒影叠合成浑然整体,巧思令人赞叹。一捧花形寻常色彩也寻常的小菊花,簇拥着朝向明亮处,“只疑春色到重阳”,给暮秋带来活力与温暖。茉莉花以芬芳美丽之形象深入人心太久,“惆怅东阑一枝雪”却别出枢机,借花抒怀,花开寂寥亦透出生命的质感。
我发表过一篇过新年的小文,版面上编辑安排的插图是题名“一米阳光”的摄影作品。天空蔚蓝澄澈,一只花狸猫伸长了颈项探嗅隔墙外盛放的红花。一墙之隔,猫与花之间形成有趣的张力。我唤不出这红花的名字,有了阳光的加持,我已知道热烈奔放是它的代名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