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凡 文
友人邀我至杨浦的东北角,参观新晋文化产业网红打卡地——笔墨宫坊。尚未跨入大门时,我料想这墨香之地大抵也不过如同寻常的博物馆那般,陈列着一些深锁在玻璃展柜中的古董罢了。
未曾想到,脚步刚刚踏上二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开放式的展区——隔着明净的落地玻璃,制墨工匠的劳动细节尽收眼底。刻模人正一丝不苟地伏于案前,刀锋游走之处显现出精美的图案;锤胚人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颤动着,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立在展区前,我的心头不禁浮起涟漪。原来,这墨条并不是如我先前所想的那般,经由冰冷、笨重的机器制造出来。从刻模、锤胚,直到风干、上色,每一个步骤都离不开人手的劳作,凝聚着工匠们的心血。
踱步至二楼与三楼的交界处,目光骤然被一面墙深深吸引——这里层层叠叠地陈列着上万份墨模。据说,每份完整的墨模应当由七个部分组成。然而,在漫长的岁月里,许多墨模的七个部分如同七块零碎的拼图,一度流落在四面八方,甚至残缺不全。几代工匠耗费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心血,才将它们一一寻觅、辨识和拼合。
历史是如此纷繁喧嚣,它们能够穿越漫长的岁月来到此间,重新组合成眼前的这些整体,该是何等艰难?
此刻,它们静静地伫立于此,无声地诉说着命运之跌宕起伏,俨然一座座时空长河里的碑刻,记载着数不清的故事。令人担忧的是,还有不少墨模依然散落在各方,等待救助,不知能否寻回并拼合。这些被时间碾碎又艰难重组的墨模,不正是古老技艺自身命运的隐喻吗?
上三楼,宫坊以“造物之情”为主题打造了笔墨博物馆。这里汇聚着万千形貌奇异的笔墨珍品。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专门开辟出的一方红色展区,内部陈列着红色主题的笔墨珍品,每一件的背后都有着引人入胜的故事。尤其有趣的是“丰泽园”笔诞生的故事。制笔师傅接到参照《水调歌头·游泳》的手迹制作毛笔的任务,反复推敲,倾注心血,产出一支称心的笔。我不禁思忖:泼墨挥毫之时,笔尖流淌的墨痕当中,包含着多少匠心独运的意味。
终于见到了那件镇馆之宝——一块硕大的如意墨条。墨条雕工入微,表面的图案精美绝伦,令人啧啧称奇。最值得一提的是那别致的弧形,竟是由工匠耗费漫长的时光,手工弯曲调节形成。眼前,墨条静卧于丝绒之上,周身闪耀着幽深的光泽,沉淀着无言的光阴,一如既往静候能够识其心魄的知音。
步出宫坊,陷入深思。其实,我们所说的传承文化遗产,并非意味着徒然将其陈列于玻璃展柜之中。它亦流淌于匠人们不停息的劳作之中,甚至还沉淀在那些所谓的“瑕疵品”中——残次的墨条虽然不能成为礼品或展品,登上大雅之堂,却也默默地化作日常书写的“口粮”,接续着文明烟火的温度。而那些历经修补又得以重见天日的墨模,同样被赋予了新生,它们背后所站着的接力者早已将墨痕融入了文化的血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