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彭庚 文
因小恙住进某三甲医院胃肠外科的六人病房。进入病房，已是下午近5点。恰巧看到 15床正在“赶”妻子回家：“这儿，站没站处，坐没坐处，回去吧。”妻子却不愿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多陪陪你。”“老夫老妻，天天在一起，还要粘乎那么牢啊！”
看到我注视他们，妻子无奈地笑笑走出病房门。妻子刚走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对我说：“一点儿小毛病，何必陪呢。你看我像个病人吗？”“哦，不像，不像。”我回应。确实，他声音洪亮，身板挺直，行动自如。
“我这是‘三进山城’，就是取个上次安放的支架，小手术。”看起来他是个经历过磨练的人，也是个很健谈的人，没多久，我就从他嘴里了解了他的“大半生经历”：高中毕业下乡插队，两年后招工进厂，在厂里干了不久又参军，在部队被推荐读大学通讯专业，毕业后回部队，干了近二十年，天南海北、边关海防都去过，后来转业到机关，再下海经商，“我是‘工农兵学商干’全轮换过，过瘾吧。”轻松的语调，述说着复杂的经历，更显他的乐观豁达。
第二天一早，喝过一碗限定的半流质粥，他就匆匆赶到出院处排队办手续，“省得她来排队。”“你把对老伴的关爱放在实实在在的行动上，真是模范丈夫啊！”我由衷赞叹。“哎，补偿过去的亏欠吧。少年夫妻老来伴，不互相照顾点不行啊！”他们一直说“两个人为伴”，没提到“子女”，我想问，但没出口。别人不想说的，是不宜问的。
跟15床同一天出院的还有12床。12床人很瘦，面色苍白，斜躺床上，半天也不说一句话。他妻子告诉我们，丈夫患有小脑萎缩，长住康复医院。这次手术后仍回去。“我们也想把他留在家里，可我们母女实在照顾不了他啊！”说完，长叹一声。很快，这话就得到了验证。下床转上轮椅时，他四肢僵硬，全靠旁人“搬”动。妻子和女儿，小心翼翼搬，搬不动；用尽力气，他又“哎哟、哎呀”直呼疼。搬了几次，都没成功。额头冒汗的母女俩摇摇头，女儿对站在一旁的13床陪护说：“大哥，麻烦你帮帮忙。”
13床是从山东来的。一子一女兄妹俩轮流陪护。哥哥生得高高大大，他走过来，面对病人，双手从其大腿下插过，让病人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微微下蹲，轻轻站起，慢慢转身，病人稳稳地落座轮椅上。母女俩同时说：“谢谢呀，真帮了我们大忙。”女儿眼睛一眨，说：“大哥，不如烦你跟我们一起下去，把我爸爸送上车。”“对，对，我们给你100元钱。”妈妈接上来。
大约半个多小时，山东大哥手里捏着一小盒牛奶回到病房，说：“我怎能要他们的钱？就收了硬塞给我的一盒牛奶。你们哪位如果要帮忙，尽管说。”极显豪爽。“好的，好的。”众人齐应。
“唉，怎么没见他们家的女婿来照顾老丈人呢？”山东大哥提出了疑问。“他女儿没结婚，哪来的女婿？”16床的陪护也是一对母女，妈妈接口说，眼光迅速瞟了身边的女儿一眼。“那她以后怎么办呀？”“怎么办？船到桥头自然直呗。”16床的女儿说。
一直听着人们说话的13床忽然说：“地误一季，颗粒无收；人误一生，遗恨终生，耽误不得啊！”“是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受害在长远。”16床显然是有所指地说。就听16床的女儿带着笑，却又有些生硬地说：“怎么，你们这是要开批判会呀！”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一直没参与这场议论的17床和他的陪客们也停了口。
17床颇有“老克勒”的风范，头发油亮，一丝不乱，肥大的病号服外总披一件灰色风衣。他的陪客也多，上下午是不同的人，个个打扮都很精致，尤其是女士，黛眉红唇，青丝柔顺，帽子斜戴，丝巾艳丽，谈论的尽是旅游、跳舞、聚会的趣事。我猜想他们是一个“社团”的玩友。他进手术室前，一下子来了7个人，在过道里相送。
待我从手术室回到病房，感觉特别安静，原来17床的陪客们均已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半夜，17床的心电监护仪撤掉，可以适度活动了。就见他缓缓地起身 ，左手高举药水袋，右手下垂，指头捏着引流管，挪向卫生间。嘴里哼哼唧唧，不知是粗重的呼吸还是叹息。多亏我儿子见状快步过去，助他完成了艰巨的行程。医嘱说手术当天必须有人陪护，可他的那些陪客已全数撤离。有人说，友情是“高山流水诚难觅，裱花蛋糕一时鲜”，还是有些道理的。
新的15床竟跟上一个15床惊人的相似，也是老夫老妻相亲相伴，浓浓的亲情更淋漓尽致：妻子等到丈夫撤掉监护仪，已是半夜，电梯停运，她才从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回家，幸好家离医院不远。
新的12床出现让人有些意外，来的是一对母女。母亲住院，女儿陪护。他们告诉病房里的人说，医院把300元一天的双人病房和这个59元一天的6人病房让她们挑。看到每张床都挂有厚重的床帘，就挑了这儿。“‘帷幔拉起成一统，管它老少与男女’，也不会有多少不便与尴尬的。”母亲开朗地说。
出院的那天上午，我尚在病房等候儿子去办手续，新的14床已经来了。是从江西过来的。一男一女两人陪护，至于是夫妻还是兄妹姐弟，我没来得及问。
住院五天，接触了病友8人，都已是耄耋之龄。病有轻重，事有圆缺，人有悲欢，但病房里少有想象中的痛、忧、愁、悲，显露的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淡定。每个人不仅盯着今天的病，更看到了明天的生活，因为“病树前头万木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