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距一路的对角交叉点下子,围棋叫“尖”,细细品来真是形神兼备韵味无穷。元《玄玄棋经》称之为“方野之地,两子斜对”,显出多少逸兴闲趣。
人,总想得到多一点的利益,哪怕是在游戏中;又瞻前顾后,企望风险最小。作为一种强烈争胜负的游戏,围棋的黑白世界,对所有棋手,都潜藏着输棋的风险。咱班学员问老师频率最高的亦是:“怎么下最牢靠?”老师摇摇头,自忖回答的难度几近于“怎样炒股必赢”。又躲不过这许多渴望的目光,于是告诫大家:“棋逢难处走小尖。”
小尖是唯一一种很少失手的着法。小尖既能使两子必取联络,又能探头前行,攻守兼备。它是向着陌生阵地进发的哨兵。
棋盘上的这个“尖”,总使我想到春天的笋:小心翼翼执拗顽强地顶破冻土,冲破杂草藤蔓,不在乎满山荆棘满天霜露,一心只想着高高的蓝天。如果遇到石板,它会迂回盘曲,旁枝斜出;更干脆的是——曾听山民说——能顶松石板!对这充满生命之力的尖,一千几百年前就有诗人服膺感慨,对其被纳入餐盘,诗人寄托无穷惋惜:“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贵如金。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
尖是探路的哨兵,它耳目灵敏,集中注意力,耳尖,眼尖。一旦察觉危险,立即和身后的对角之点握手,发出警示。更多的时候,它的身旁会及时闪出战友,那就形成并肩的阻击之墙;或者它的前面会出现友军,那就是一道纵深!
它细小、锐利。只要在敌方阵地打入这样一个楔子,就可以趁势扩大滩头阵地,尖兵组迅速扩充成为一个加强排、加强连、加强营!对弈的双方,谁都不敢对小小的“尖”掉以轻心。“尖”是牵手的前行,摸着石头过河;是保护自己前提下的向敌抵近。它伺机,窥探,警觉地准备出击。它再“跳”一下就是大步迈进;“飞”一着就是迂回;来个“拆二”就是长驱直入。
尖,并不是只用于进击;所谓“棋逢难处走小尖”,也包含一时看不准方向,或己方需要停顿、补棋、休整,那么这个尖,又可理解为含有“打尖”之意,小憩进食,同时警觉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尖,着法普通,却有凌云之心。最善用“尖”的,是19世纪中叶最伟大的棋士、著名的日本本因坊棋圣秀策。老师在大棋盘上演示著名的“秀策尖”——黑1、3、5占角,7守角,9小尖。这是秀策的发明,被称为“坚不可破的小尖”。秀策以此大败群雄,十余年间无敌于天下。
秀策苦心孤诣地用“目外”配以小尖,组成了初始根据地的铁壁铜墙。我看那棋形,有点像拒马刺。老师说,“秀策尖”不仅能坚强拒敌,还能形成“瓮城”,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秀策是有魅力的,他那著名的“耳赤之局”在围棋史上传为美谈。1846年,年方18岁的秀策四段与八段大师幻庵下番棋。第二局,秀策使出了“秀策流”布局,却被幻庵以“大斜”镇住,陷入苦战。中盘,秀策陷入泥淖之中,苦苦思考。幻庵以为胜券在握。但是,一位观棋的郎中发现幻庵的耳朵突然发红,医道里,这是人体在惊急状态下的无意识紧急反映!郎中说:“幻庵危哉!”果然,秀策长考出妙招,一举扭转乾坤。
秀策,棋界的刘裕——“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