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升小说的特点是善于透过外在事件,剥露裹藏其中的伦理道德冲突,新旧观念冲突,直抵民族文化心理深层的某些弱点。《介入》是集子里在艺术创造上最值得称道的一篇。小说写一向健壮的郭老汉,突患肝癌,急坏了“孝女”郭秀英,她干练,操劳,身为长女,勇挑重担,抢救父亲。她认定,必须掩盖病情,不然病人会被吓死,只有隐瞒得密不透风,才是对父亲的爱。为此她煞费苦心,身心交瘁,把肝癌淡化、改写成肝囊肿。她固执地要求全家上下都服从她的爱——隐瞒。也曾有明智的声音出现,那是身在美国的妹妹秀梅,要求给父亲以知情权,认为人对自己的前途,命运,抑或疾病,都有权知情并选择,知情才能更好地配合治疗,却遭到秀英的压制,仍是以爱的名义。隐瞒真相是很难的,编造假病历就更难,秀英居然都做到了。当然是以钱铺路。
“介入”本是医学专用名词,但又是小说中各个人物处境的形容。所有的人既未介入,又都介入了,在介入与不介入的问题上层层递进。无论把“信封”迅速装入口袋的主治医师,还是“热情”的女财务科长,都实际介入了合谋欺骗一个老人的行动。当然,以目前中国乃至世界医疗水平,患肝癌的郭老头似难逃一死。但他死得不明不白。他未能“介入”、“配合”他自己的治疗,在忐忑不安,将信将疑,惊惧交加中,受尽了罪,度完了残生。他是猜测到了真相的。这不是孝女因其“孝”而制造的悲剧吗,这不是一个“爱”的悲剧吗,这不是一种更大的残酷吗?
在我们这个人口众多的国度和广大城乡,人口与资源呈反差,于是在看病、上学、住房、求职等问题上,不但一个车位难求,即是一张床位也要费尽心机。供不应求的尖锐矛盾,使拉关系,送红包成风,影响了普遍的社会道德面貌,并不是一句喝斥就能消除的。杨晓升的不少小说涉笔于此。他总能捕捉到时代、家庭、伦理冲突的敏感部位。这是他作为报告文学作家特有的素质,将之带入小说中来,并开采出丰富的戏剧性,显示了某种富于时代感的优势;而这恰恰是某些小说家所缺乏的。《红包》即是一篇令人发出苦涩的笑的作品。为了床位和手术成功,一次次送红包的情景就不说了。小说中塑造了一位两袖清风,医德高尚的宋大夫,与《介入》中那位“异化“了的、冷冰冰的孙大夫恰成鲜明对照。写贪财的医生毕竟容易些,要写一个清高自重的医生却很难。但小说写得真实可信。
杨晓升终究还是一个偏重于故事性、且能充分施展故事性魅力的作家。峰回路转,惊愕、反常、突转,以曲尽人生的无常、多变,人情世态的炎凉,这些元素构成了他小说的可读性、吸引力。以《天尽头》而论,构思奇特,折转的难度很大,他偏能开出别一片天地。娇娇女刘晔遭遇车祸夭折,如五雷轰顶,轰倒了夫妻俩,每天以泪洗面,但事情似也可画上句号,还有多少戏可以延伸呢?想不到杨晓升居然把戏继续演了下来,写成了一个大中篇。
总之,这是一部富于时代感和新鲜气息的,贴近老百姓生存的,酸甜苦辣齐备,令人感动的小说集。
(来源:新华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