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在《读旧唐书》中的《陈子昂 宋之问》篇文末,有议论曰:
汉高祖听任吕后杀人,唐高宗听任武后杀人,包括他原来的妻子和新娘舅,都是为了保住自己。再以后的事,他们是想不到也管不了。遇上这样的时代,做官和作文,都是很不容易的。正直的,自取灭亡,趋媚者,也常常得不到好下场。
宋之问还是唐诗名家,留下了一本薄薄的诗集。中国的文化传统,是宽容的,并不以人废文。文人并无力摆脱他所处的时代。也不是每个文人,都能善处自己的境遇。
孙犁觉得中国的文化传统是非常包容的,这个观点他在很多地方都曾经说及过。比如在《辽居稿》中,说罗振玉当时在辽东忠心于溥仪,往来日本,为建立一个傀儡小朝廷而奔走,而后评论说:
人之一生,行为主,文为次。言不由衷,其文必伪;言行不一,其人必伪。文章著作,都要经过历史的判定与淘汰。
但行文到最后,孙犁还是说:
当然,学术也要与政治有所分列。罗振玉写的金石跋尾,后世一些专家学者,还是要参考的。
孙犁是一位真实的作家,他读史书看到了中国文化的宽容,在他自己评定别人的时候,也是非常宽容的。孙犁也是一位敏感的作家,其晚年偏好阅读史部的传记,是有原因的:“读中国历史,有时是令人心情沉重,很不愉快的。倒不如读圣贤的经书,虽然都是一些空洞的话,有时却是开人心胸,引导向上的。古人有此经验,所以劝人读史读经,两相泾河。这是很有道理的。”(《清代文献二》)孙犁的气质决定了他阅读的选择,他就是一位比较凝重的人,所以尽管读史使人沉重,但他还是选择了读史,他说:
我的读书,从新文艺,转入旧文艺,从新理论转到旧理论,从文学转到历史。这一转化,也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
阅读孙犁的读史笔记,我们发现,孙犁宽容的历史观和现实中人们说的所谓的自私冷漠形成强烈对比。这是一位内心善良而又无比冷静的作家。
这本《中国文化传统是宽容的》收录的主要是孙犁阅读史部书的文字,这些文章有读书笔记、题记,还有书衣文字。四库全书中的史部有十五大类,即正史、编年、纪事本末、别史、杂史、诏令奏议、传记、史钞、载记、时令、地理、职官、政书、目录、史评,此书大致按照正史、纪事本末、诏令奏议、传记、政书和目录等这一顺序编排。书的附录部分,还收录了和史部书相关的议论文字,对于更好理解作者读史书的心得有所裨益。
孙犁的文字,尤其是读书札记、书衣上的文字,如《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的书衣上写道:“昨晚台上坐,闻树上鸟声甚美。起而觅之,仰望甚久。引来儿童,遂踊跃以弹弓射之。鸟不知远引,中二弹落地,伤头及腹。乃一虎皮鹦哥,甚可伤惜。此必人家所养逸出者。只嫌笼中天地小,不知外界有弹弓。鸟以声亡,虽不死我手,亦甚不怡。” 随笔谴兴,性情随见,醇如美酒,历久弥香,越发让人爱不释手。至于编选这样一部孙犁读史的文集来呈现孙犁宽容的历史观,也是非常好的,因为这样我们就能理解孙犁其为人之孤傲和为文之恬淡了。(来源: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