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版:时报周末·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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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仇恨”,才能分解“仇恨”
《何故为敌》 卡罗琳·艾姆克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5年秋,大批来自中东、非洲地区的难民涌入德国。难民的涌入给这个国家日常生活带来种种“问题”和“担忧”,这些“问题”和“担忧”是一种客观存在还是主观臆想?如果是主观臆想,它们又是如何被构建出来的?德国记者、作家卡罗琳观察着这一切,也观察着这一切之前的一切和德国之外的一切,她用一本《何故为敌》记录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表达自己对社会多元化和同理心的既温和又强烈、坚定的呼吁。

  一年之后的2016年10月,《何故为敌》获得了德国书业和平奖。其颁奖理由是:作者“以书籍、文章和讲话为社会对话、为和平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为社会行为做出了榜样”。

  何故为敌?卡罗琳提出了一个好问题,但并不是一个新问题。事实上,这个问题一直存在:从二战时期纳粹对犹太人惨无人道的迫害,直到今天美国时不时爆出的白人警察对黑人的过度执法,甚至当生活中人们无意识地用轻蔑的口气说出一个模糊的概念——“那些人”时,这个问题也如影随形、若隐若现。

  问题不新,但卡罗琳的回答有其新颖性和启发性,这首先体现在两组悖论中。

  第一组,仇恨是确信无疑的,被仇恨却是不确切的。因为仇恨者的内心不存在任何疑问,不会用“也许”、“可能”来检查自己的仇恨,所以他们才能不假思索地贬损、羞辱、攻击他人。仇恨需要绝对的坚定不移,却不能有一丁半点的思索。

  与此同时,仇恨者却从来不会去“确切”自己的仇恨对象,而只会模糊地定义“那些人”。模糊“那些人”的面目,让仇恨者失去认识“那些人”中每一个独特个体的能力,因而不具备对他人的同理心。当白人警察用力扼住黑人的脖子、当暴徒用钢锁砸穿西安日系车主颅骨时,他们不会意识到身下是一个有名有姓、会笑会哭、爱人和被人爱的活生生的人。

  仇恨者仇恨的实则是“另类”,包括持不同观点的人、长相不同的人、宗教信仰不同或无宗教信仰的人、拥有常规之外爱情的人……因为“另类”使其感到威胁与压力,因而将“另类”想象成危险的势力,或品质卑下恶劣的群体,让自己对“另类”的歧视、虐待甚至是灭绝行为,变成一种情有可原和顺理成章。

  第二组,有时“视而不见”,有时又“过度看见”。卡罗琳引用非洲裔美国女作家兰金在《公民》一书中讲述的故事:一个黑人男孩在地铁里被一个成年白人男子蹭倒在地,男子没有停下来,没有扶起来男孩,没有道歉;他就像什么也没触到一样,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继续赶路。卡罗琳试图分析一些群体的这种“视而不见”的特异功能是从何而来的?哪些想象与心态滋养了这种让他人隐形的心态?

  不被“看见”令人悲哀,被“过度看见”更是可恶与可怖,卡罗琳分析克劳斯尼茨事件的视频来生动描述何谓“过度看见”。这段录制于2016年2月28日的视频显示,难民乘坐的大巴抵达位于德国东部克劳斯尼茨的避难所时,遭到了聚集在车外的大约100名反对者的言语辱骂。巴士上的难民一方面被作为个体而遭到“视而不见”,未被当作人类中的普通一员而被接纳;与此同时,他们又被作为具特殊历史背景、特殊经历的群体而被“建构”、被“看到”。他们身上被投射以一些特征,被标识为令人厌恶的、怪诞可怕、带来危险的群体。当无数可能性被削减成了一种单一的形式,同情关注也就随之减少。缺乏想象和不去“确切”被仇恨对象所造成的结果如出一辙,即不会认识到他们作为一个个个体在受到伤害时的痛苦。

  “担忧”是克劳斯尼茨反对者的伪装,“忧心忡忡”似乎成了一个挡箭牌,以抵挡正常社会对反对者行为的理性质疑。“担忧”合理化对难民的非理性仇恨,“担忧”之下隐藏的是对“另类”的反感、不满和歧视。

  与“担忧”具有同等欺骗性的是追求同质性。当今,一些特定的政治组织尤其喜欢宣称自己是同质的、土生土长的、纯正的。无论它是一个国家,还是拥有特定主权的一个区域,以同质性区别自身与外来的他者。他们不想看到社会在水平轴上联系在一起,而要让社会在垂直轴上相互联系,即要以民族和宗教背景来确定“我们”的成员,而不以共同的努力,不以同宪法的共同联系,不以民主的公开程序来确定。实际上,每个现代国家的成员,在种族及文化方面,比如语言、籍贯、宗教上享有很少的共同特征,所谓的共同属性往往是幻想的,这就是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体》一书中所陈述的,“所属性是想象出来的,因为即使是最小国家的成员也永远不会认识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他不可能见过大多数同胞,不可能听过大多数人的言谈,然而共同体的形象仍然生动地存活在他们的意识中。”

  卡罗琳在书中指出,应看见什么、应怎样看见,都不是中立的、没有由来的,它有着历史格局、既定框式,在此格局框式中,只有与之相适宜的现实会受到关注、并得到记录。如果一个社会中,黑人身体的颤抖仍被解释为发怒,如果白人孩子仍然在接受这样的解释的教育中长大,两者的对立很难真正消弭。只有打破历史格局和既定框式,改变才是有可能的。

  被白人警察扼颈而死的非洲裔美国人加纳说的一句话,让卡罗琳感慨万千。加纳已经受够了白人警察一次次没来由的怀疑和检查,他说“It stops today”,这事今天得打住了。这句话不仅指向现时现地的冒犯本身,而且指向看起来已然冷却的数百年历史的仇恨,它存储于机构之中,以种族歧视与排斥出现在实际生活之中。这事今天得打住了,针对的是整个社会的“容忍”,这份“容忍”教会人们沉默,而沉默不会带给人尊严。

  卡罗琳在书中呼吁:如果社会允许“另类”拥有发展自我个性的权利,那么,谁也不会输掉什么,谁也不会被夺走什么,谁也不必改变自己,而只会扩大所有人共同的自由平等的生活空间。人类社会,说到底,独自一人,只意味着独自一人,而永远不会是独一无二。 (来源:解放日报|作者:钟志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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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浦时报时报周末·悦读02分析“仇恨”,才能分解“仇恨” 2019-09-07 2 2019年09月07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