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为响应“备战备荒为人民”号召，我随上海电力建设工程队来到“大三线”四川攀枝花市，支援502厂（其实是发电厂，为保密而用数字代替）的安装建设。

　　这里原名叫渡口市。金沙江沿江有很多渡口，也许这个地方的渡口较大，城市也叫渡口市了。后来，它改名了。因为，这里生长着很多攀枝花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秋天绽放朵朵点缀山城。这渡口市就改为攀枝花市了。美丽的名称，富有诗意，是中国唯一以树木命名的城市。

　　一年一次的春节探亲十分难得。一个月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如古语所云“白驹过隙”。那时交通不便，需转车才能到达目的地。我早早买好了火车票，第二天就登上火车。到了贵阳，当天签票，转乘到昆明的火车。

　　拎了包，到了车站，掏掏口袋，到攀枝花的车票钱不够，怎么办？人生地不熟，哪里也借不到，怎么办？旁边一位东北大哥大概看出我的窘相，微笑说：“钱不够，咱们爬火车。”我说：“行吗？”“这里火车通了，有货车车皮装设备材料开往攀枝花的。”东北大哥热情介绍。“好，我跟你走。”

　　于是，我和他并排朝铁路走去。铁路上停着一节节车皮，车上装着设备。我和东北大哥商量一下，他把包让我拎着，先爬上车皮，然后把两只包递给他，我也爬上了车皮。

　　车皮内除了设备外，还有槽钢、角铁等等。我们找了个大口径管道钻进去，各自用旅行包当枕头，就躺下休息。其它几节车皮也有不少人，不时传来大嗓门声音。他们大多是探亲返回的。南腔北调，操着各种口音，倒也热闹。

　　车肯定是开往攀枝花。有些设备上还写着“发往攀枝花钢厂”“发往攀枝花水泥厂”。看到这些设备上的铭牌，我的心也定下来了。我和东北大哥躺在大口径管道里，望着蓝天上朵朵白云，忽聚忽散。一会儿飘走了，一会儿又是一大片。白云镶了金边，太阳也渐渐西沉。“轰隆轰隆”，火车开始动了。车轮在钢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虽然缓慢，只要往前开，明天或早或迟总会到攀枝花的。

　　夜色笼罩下来，座座山峰朦朦胧胧，朝后退去。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有时睁开眼睛，看看天上星星。这里海拔一千七百多米，空气中弥漫着清香，星星比上海更明亮清晰，晶莹剔透。深邃的月光洒在车皮的设备上，如梦似幻。车皮右侧有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这不是农村，是建筑工地上的工棚。我们在攀枝花安装502电厂，工地职工住的工棚和工具房也都是用毛竹、芦席搭建的。虽然那里气候干燥，由于防火意识强，三年来从未发生火警。这里出现的工棚一定也有很多人在搞基建，和我们是同行。

　　火车停下来了，谁也不问原因，这是运输车，铁路管理也不健全，停下来就停下来吧。后来有人说前面在放映电影，司机看电影去了。

　　车皮右侧下面有卖饭，半斤粮票、一角钱一碗。我早餐后再没进食，肚子早饿了。听到卖饭吆喝声，我连忙爬起来，钻出圆管，月光下一位老妇人和一个中年人捧着瓦罐在吆喝，我连忙拿出半斤全国粮票和一角钱，从他们手里接过瓦罐。没有什么菜，是蚕豆和米饭，我站在车皮栏板边，狼吞虎咽吃起来。好香的蚕豆、好香的米饭，全部倒进肚子里，人也好像精神多了。把瓦罐、筷子还给老妇人，我又钻进大管道里躺下。

　　躺在旁边的东北大哥吃好也躺下。他开始和我聊天，“我是从鞍钢调到攀钢，本来和大家一起走的，家里有事迟了几天才出来。”“我是探亲返回，在502电厂安装。”

　　此时又哐当一声，外面工棚的昏黄灯光往后退去，越退越快。车轮和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音，我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月亮移到西边，月光洒在设备上。东北大哥看看我，似乎想聊聊的样子。我索性坐起来，转身打开旅行包，“回上海一趟钱用完了，这次只带了两斤卷子面回来。”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转身打开行李袋。“我只有换洗的工作服，其它行李都和大家一起运到攀钢去了。”

　　我们各自表白后，又随意聊了几句睡下了。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透过管道，看见东边已露出霞光。那些高高低低的山峰已显出轮廓，朝后慢慢消失，火车已放慢了速度，缓缓驶着。

　　不知哪节车皮里的人喊：“快到了，快到了”。“哐当”一声，火车停下来，一位穿着铁路制服的人喊着：“到攀枝花了，大家可以下来了”。

　　我和东北大哥拎起包直起身，走到车皮栏板旁，相继爬下来。

　　我工作的502电厂工地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我不紧不慢走到汽车站，那里已经有不少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在排队等车，刚刚升起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爬火车一路过来，此时正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