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李浩老师,是在2014年。那一年我大一,是个胆怯的小姑娘。当时校友徐则臣老师摘得了鲁迅文学奖,作为往届获奖者的李浩老师和徐老师一同回校参加活动。我负责采访徐则臣老师,同车的李浩老师坐在一旁,和蔼可亲地微笑着。
在家乡举办的学术交流只持续了短短几天,所幸我加了两位老师的微信。作为万年潜水的小透明,我在微信里很少“冒泡”,李浩老师或许早就不记得那个留着土气齐刘海的十八岁小姑娘了。可他温暖的文字、飘逸的书法和笃定虔诚的写作信仰,总会在朋友圈里自自然然地流露出来,让我对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作家长辈,遥遥地生发出亲切与钦佩之情。
时光转瞬即逝,本科毕业后,我来到上海,在复旦大学中文系读研。九月底,在导师王宏图老师开设的创意写作高级讲坛课上,李浩老师作为特邀嘉宾,出现在了光华楼会议室。蓦然回首,距离我上一次在台下聆听他的讲座,已是倏忽五年。
很难说清楚当时的感觉,有点像时光倒流,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回望。五年时间里,我有过迷茫,有过挣扎。思量再三,我还是选择了继续念书。我对自己说,三十岁之前,就再任性一次吧。如果我两年前听从父母的安排,那么就不会在复旦再遇见李浩老师。这两者之间的非此即彼,似乎有点牵强。但于我而言,李老师的出现更像是一种暗示:一种力求攀登、不一样的奋斗轨迹。
思绪回转到讲座现场,李老师正在跟我们谈论现实主义写作。他说:“现实主义最大的好处是作用于我们身体的,真正触动读者的两个词是: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作家要用自己独特的视角去观察生活和欣赏作品,需要用自己的方式、重新从内部打量固有的生活材料。”如若在十八岁时听见这一席话,或许我会似懂非懂地记在本子上,小和尚念经般心里默读两遍,便完事了。而五年后的此时,当我在笔电上敲下这一段话,却生发出一种源自内心的释然。这些年,从当初稚嫩的小姑娘到现在日渐成熟的模样,这跟生活态度的转变的确息息相关。文学更像是一面镜子,鞭策我审视自己,也一并审视周围的人事。古人云,吾日三省吾身,这决不是浮于表面的说辞。甚而可以说,是自我完善的刚需。因此,在众多创作流派中,我更倾心于现实主义,也渴望用手中的笔,给读者传递一些潜藏在五花八门的生活体验之下、真正能让人共情的东西。当然,只有共情是远远不够的。我更希冀能在写作过程中进行一番挖掘与思索:凡事看淡、看透、看开。感恩文学,给予了我这样笃定且美好的展望与期许。
生活与创作的真谛是一脉相承的。追根溯源,文学的原材料均是以生活为本源。李老师告诫我们:“一个好作家,能够掌握规律,并熟练地运用规律,从而打破规律。小说写得要有层次、有情感的推进,因此好的对话设计很重要,可以体现出作品的浑厚和广度。好的作家会把作品一直朝下推,最重要的,就是在很多人不能推进的时候,好作家还能继续往前推进。”这似乎和上学期王安忆老师在课上说的“要给人物以出路”是相近的道理。好的作品,必须是站在一定高度的,它不是一时兴起、聊以解闷儿的佐料,那充其量只能算作市井读物;好的作品也并非“高处不胜寒”的“硬骨头”,而是可以“雅俗共赏,心向往之”。通俗来说,也可以形容作“低调的奢华”。它的语言或许是朴拙的,但内底的架构、思想和用意往往历经了几番推敲、千锤百炼。
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记得上学期参加学校公益社团烛心社的支教活动,临行前,我们的资助人——加拿大华裔企业家王柏年先生,曾亲自到场进行动员和鼓励。他的衣着是不露痕迹的考究与奔放,他说他喜欢这样随性的穿搭,心态上的潇洒自如才是最重要的。他给我们讲起年轻时候在天寒地冻的多伦多,酷寒环境下自己做抢修电焊工的艰辛,以及华人劳工在西方世界一度谨小慎微的日子。“财富的积累可以给你快速带来尊严,但知识才是一个人得以长久立足的、最稳固的手段。”
他说话不兜圈子,有一种云淡风轻的坦荡。“我儿子在加拿大出生,但我跟他讲,中国才是你的母国。所以前年暑假,他来复旦中文系读了两个月中文。”说起文学作品,王先生直言他很欣赏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并与我们分享了罗曼·罗兰的那句深入人心的格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这似乎又与李浩老师在讲座上所言的“好作家可以在众人山穷水尽时,继续向前推进”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曲中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我惊异于两个不同领域的成功人士,在某种层面上,对生活有如此重叠的顿悟。
“好作品的关键之一,在于选好故事的层次、起伏、爆发点。善于拆解别人的小说,发掘他们是如何推进、如何铺垫、如何揭晓谜底的,并学以致用,”李浩老师话锋一转,进入到了另一阶段的剖析,他莞尔一笑:“的确,没有人喜欢平铺直叙,就像寡淡的日常生活中,我们也会时不时给自己找点乐子——文似看山不喜平,正是这么个道理。”于是我跟随他的思绪,回想起了中外文学史上,自己私心喜欢的一些名著:《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人物情感的一波三折、《盲刺客》(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故事中嵌故事的“套娃”结构、《胭脂扣》(李碧华)里如花和十二少婉转悲戚的爱情以及结局的强烈反差、《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艾丽丝·门罗)中对于人物心理细致入微的刻画与亲密关系瞬息万变的毁灭。这些都是极好看的故事,就像炎炎烈日下一杯冰镇柠檬水,给人一种欲罢不能的沉迷与快感;这些亦都是极深刻的作品,如同一面诚实反射出人性的镜子,裸露、澄澈且浸透着一丝举重若轻的泰然。
对此,李浩老师举的例子是安布罗斯·比尔斯的《鹰溪桥上》,在梦境中虚拟一条种植园主逃跑的道路,创造出一个陌生、起伏、回旋且有力量的故事性世界。披荆斩棘之后,种植园主终于在桥上被击毙,臆想与现实重合,停留在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这恰好如王安忆老师所说的那样:“梦境和现实之间要非常巧妙地打通,开辟一个特殊的途径,即虚实之间要有一个通路,要符合梦的本质。好的作品是可以做到将具象和抽象合一的。”这种在虚拟和现实之间灵活的转场,未尝不需要日积月累的经验和强烈的创作企图。因此,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愈发相信:写作需要天赋,但真实地触碰梦想,更需要持之以恒的热情。
这股热情陪伴人们走过岁月的花开花落,时移事往中沉淀为一种稳健的使命感;将平庸和寡淡摒弃在外,不断寻觅最有效率的爆发点;或许,写作就是不断跨越山和大海,一往无前的过程。“文似看山不喜平”,这个观点不仅适用于创作,在社会的各个领域中,真正有目标的追梦者,又有哪一个,是逡巡在山脚之下的“喜平”之人呢?
当然,“文似看山不喜平”和另一个说法“平平淡淡才是真”并不冲突。就像沈从文《边城》中,翠翠和天保、傩送之间并没有所谓的轰轰烈烈与海誓山盟,抑或汪曾祺《受戒》中似有若无的朦胧情愫与乡村风韵,更如同一壶清茶,飘溢出一缕愈品愈香醇的意味。正如你我均为芸芸众生,戏剧性的波澜起伏的确极少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我们也会有日常的小懊恼与小幸运,不是吗?导演好自己的小剧场,力所能及地趋向于理想主义,这并非无所作为的“平”,或许只是另一种形态的“不喜平”罢了。
讲座终章,李浩老师直言:“好的作家要用自己的作品,将这个时代照亮。事实上,不走捷径,是对创作来说最大的捷径。”最后这一句告诫,犹如“于无声处听惊雷”,让我心生敬畏,多了一分沉重,也添了一分释然。遥想五年前,采访徐则臣老师时,身旁的李浩老师曾如此评价同行:“对鲁奖争议视若等闲。”这句话后来被我引用作那篇采访稿的标题,发表在了《羊城晚报》上。李浩老师本人也是相同的心境,本着力求完美的工匠精神,兢兢业业,在文学这条朝圣路上神思笃定地前行——得之坦然,失之淡然,顺其自然。
夜深了,晚秋的月色簌簌地倾洒下来,拂过落叶,穿过楼宇。一群热爱文学的师生正齐聚一堂,浸润在桂花的淡远芬芳中,共赏这人生好时节。我坐在光华楼的会议室里,静静聆听着李浩老师的教诲。眼眸里的光,和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