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如 文

　　从南京返沪的路上，我们在丹阳停留了一圈，丹阳以眼镜驰名，若说到游处，当地人介绍，季子庙或可一观。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三次让出国君之位，德行闻于天下，他受封于延陵一带，季子庙便是后人纪念他的祠庙。

　　驱车向西南，出城后十几分钟路程，便到了延陵镇九里村村口。简易售票棚的大爷给我们指了路：向前两百米便能达到目的地。

　　一路闲步，见到香火缭绕的崇福寺和在建的仿古街道，还有一片小巧而葱茏的湖心岛，环绕着簇新的曲栏，看来当地致力于打造出一个旅游景区。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季子庙的冷清和古旧。深灰的墙，剥落的红柱，它似乎经历了多年的风霜，习惯了寂寞；飞檐陡峭，鸱尾森然，又昭示着它的威严和尊崇。

　　进门后是石路铺成的前殿，路面坑洼，形状不均匀，留存着原来的味道。两边依旧是涂漆剥落的单面长廊，廊下堆放着许多功德碑，刻着捐资的乡人。

　　过殿，映入眼帘的是季子庙的灵魂建筑：十字碑亭。亭子是重建的，碑却颇有来历。相传季子辞世后，孔子非常感慨，提笔为他写了“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个字，被刻在墓碑上。传说的可靠性，古已有争议，但此碑乃唐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重刻，已有上千年的历史。碑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将古朴的文字衬得更淡了，难得它能在季子庙遭逢多番劫难后幸存下来。

　　十字碑亭左右又各有一碑，字由今人书写，内容是北宋哲宗敕封季子为嘉贤大帝、南宋宁宗封其为昭德侯的原文。碑亭之后便是正殿，供奉着季子的塑像。正殿建筑悬有两块匾额，一块为“道法自然”，一块为“至德重光”，后者大有深意。季子三次让国，其实吴国的祖先泰伯，也有让国与贤的美德。当初周人的首领古公亶父有三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和幼子季历。季历的儿子是姬昌（后来的周文王），古公想传位给季历，以便将来传给姬昌。作为正统继承人的泰伯看出父君的意思，便与仲雍一起离开，来到勾吴建国开疆。所以《论语》中孔子说道：“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匾额中的“至德”应源出于此。

　　然而泰伯让国，是因为姬昌贤能。季子既然贤能，是否应该让国呢？季子是吴王第四子，吴王想直接传位给他，他推辞。吴王去世，长兄诸樊让位，季子拒绝。诸樊继位后，特地改父死子继为兄终弟及，希望将来能名正言顺传位给四弟。待三位兄长相继去世，请季子继位时，季子又推辞，还索性归隐。于是三哥夷昧的儿子僚继位，孰料诸樊之子光不服气，杀僚取而代之，这便是阖闾。再之后的故事，大家都比较熟悉了，阖闾传位夫差，越王勾践灭吴。回顾历史，让人唏嘘。季子辞让，起初是觉得于礼不合；待到合礼了，可能又有违本心。换作周游列国的孔子，他多想有一个能实现政治理想、实施仁政的机会。无论当时的百姓还是后世的人们，都希望国家有一位贤人主政，可季子还是坚守了他朴素纯粹的思想和与世无争的心思。也难怪，另一块匾额题为“道法自然”。

　　由此季子在古代与孔子一同享有了“圣人”的美誉，为士大夫所推崇。然而在文人笔下，还有一则关于季子“挂剑”的典故，被频频运用于诗词中。有一次季子奉命出使，经过徐国，国君看中了季子的佩剑，但没有说出口。季子看出徐君的心思，忖度佩剑是礼仪之一，自己还有出使任务在身，不方便赠与。待季子出使归来，徐君已殁，季子便解剑挂在他墓边的树上。别人问季子为何如此，季子说：“我当时没有赠与，心里却已许诺了他，岂会因为他的过世而违背心中的承诺呢？”后来“挂剑”在文人笔下，成为忆友、重诺的象征：“碑传门客建，剑是故人留”（沈佺期《秦州薛都督挽词》）；“延陵有宝剑，价重千黄金”（李白《陈情赠友人》）；“远书来责订金诺，拙咏聊酬挂剑心”（刘克庄《寄题上饶方氏野堂》）……今天在季子庙外立有一新造的塑像，雕的是季子捧剑，诉说的便是这个故事。没有说出口的承诺，季子尚且遵守兑现，反观今天的人际，有许多出口甚至成文的约定，成了泛泛空言。

　　在我看来，季子这个故事，除了守诺，还包含着另一层意思：君子成人之美。“君子”这个词，现在已用得宽泛，早前却是特定的称谓，在《论语》里指，有位之人，或指有德之人。季子为一国公子，是“有位”之人；让位有公德，挂剑有私德，可谓“有德”。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季子都堪称君子的典范。

　　经村民指点，我们踏着绿茵来到湖边，那里有一处“九里沸泉”。据介绍，从前季子庙前有一百来口沸井，千百年来井水沸腾不止，入夜后更能听到如同音乐一样的泉沸声。由此延伸出了一个传说：九里是一块龙地，沸泉是龙之气，颇有灵气，用此井水洗手洗脸，可以消灾得福。目前保留了六口井，三清三浊，旁边有一个玻璃柜，陈列着各个井里取出来的水样，颜色各异，据说味道也各异。靠近井口，可以看见水波翻涌，浊者如泥，清者鉴影，相隔不过几步，却各具景象。南朝梁陈之际的张正见在《行经季子庙》的诗中便写到：“野藤侵沸井，山雨湿苔碑。”足见沸井历史久远，旁边碑刻“天下奇观”四字，亦是实至名归。

　　即将离去时，当地人告诉我们，这里是吴姓的发源之地，不要看现在冷清，每年有很多吴氏宗亲赶来祭拜。确实，虽说这里景点不大，但蕴涵的历史文化却很厚重。不需要宏伟的大殿，不需要喧嚣的供奉，庙堂和民间对季子的敬仰绵延了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