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韩德 文
夏日自有其趣。住浦东小镇的时候,屋后篱笆之内,小有空地。父亲勤劳,栽几行紫茄数枝番茄;竹篱丝瓜;地上藤蔓青翠,一丛绿云,那是他的宝贝牛角瓜。几许菜蔬瓜果,父亲似莳花弄草。
一次,我的农场同舍小友阿牛和诗人谷雨来玩。父亲见来了儿子的朋友,非常高兴。到屋后园里,采了好几只我们浦东当地有名的青皮绿玉牛角瓜。竹篮柄上扎绳子,将瓜放沉井里,过一会吊上来,冰凉冰凉。洗干净,连皮,青嫩如玉,脆甜似蜜。阿牛谷雨吃个肚皮胀。谷雨望见水满满的居家河,木板小桥,嚼着牛角瓜说,若能闲居浦东,有多少田家诗好写。谷雨家在四川北路虬江路一带,精致的公寓房,弄堂外马路上热闹非凡。
夏天最安然舒心的时刻,是吃晚饭。母亲的家常小菜是,豆瓣咸菜汤,豆瓣是春季蚕豆大量上市时,自己剥了晒干的;毛豆子炒青鱼块,凉拌海蜇,葱油麻糊榨菜末,一盘咸肉片;有时是冬瓜扁尖汤,红烧带鱼。母亲是宁波人,还喜欢吃醉腌梭子蟹,酒糟黄泥螺。这些菜现在想起来都开胃十分。这是我们平常百姓,夏日的生活味儿。
不免又想起前人的夏天日常。古人中多贤人趣人,其中有主张夏天不妨读点书的,而且最好是到山中。我想也许山里松风涧水鸟鸣草绿环境清幽,古人却说为的是要让大地山河与书同存于胸中。
明末张大复,布衣,家境贫寒,却心思雅致,平凡生活时时生出趣味。夏天晚上奇热,他乘条小舟,“宿舟中,凉风亦旋旋起。”虽贫居,草堂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茶笋梨橘,“侑之以兰。”并说若“佳水名茶,奇香野嫩,异卉新书,此贫之至适也。”
苏东坡做钱塘太守,有个拿手菜鱼羹。羹制成,招待好友。友叹曰,聪明男子真无所不可。鱼非奇珍,羹亦家常,东坡却有秘诀。“众皆异之,谓此味超然有高韵,非寻常庖人所及。”“而坡亦自喜,便欲常作此。”我猜,浙江之夏,西湖月满,钱塘潮高,东坡先生常展示鱼羹手艺与朋友一起消夏。人生不枯燥,夏日生趣,动手出招是个好办法。
一到夏天,街上食馆畅销的,就是冷面了。我家附近的一爿姑苏面馆,清早就在大大的圆竹匾上摊晾面条,还用电扇吹。整个上午买冷面的顾客不断。冷面浇头丰富繁多:绿豆芽、茭白丝、鱼香肉丝、鸡汁百叶丝、香菇面筋、韭叶笋丝、花生酱、芝麻酱……我家的冷面一般自己做。冷熟面条加麻油、六月鲜酱油、鸡毛菜,拌匀。配温温的绿豆莲子百合汤,剥两个喷香深褐色茶叶蛋。家常快餐,省力省心省时间。
初夏家里,我最满意的,是妻子交替更新蔺草席子。蔺草是生长在湖泊泽地的天然植物,鲜嫩可人的绿色,柔韧修长的翠条,芬芳香郁,适人意,宜安居。它还有一串小名,虎须草、碧玉草、草丝、无节草……坐卧之间,飘来淡淡的蔺草清香,如置身湖畔,微风吹拂,心旷神怡;若伴夏日之菖蒲艾蓬芦叶粽子味儿,则夏日之至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