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五角场·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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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浜路小学

  ■陈甬沪 文

  那是一条被时光浸染的小路,吴家浜路,在杨浦区大连路854弄的深处,那里藏着一所不起眼的小学吴家浜路小学,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这里是我人生的第一座学堂。

  吴家浜路小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33年的清净庵,历经战火与变迁,最终成为我们的学堂。青砖垒起的校舍很高,高得让年幼的我仰视。阳光穿过老式木窗的玻璃,在斑驳的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些光斑会跳舞,随着晨昏更迭变换着姿态,张路得老师的声音就在这样的光影里流淌。

  记得那堂关于“胖”与“肥”的语文课。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朗读声像春日溪流。“同学们,”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张老师突然停下脚步,声音轻柔清晰,“这‘胖’和‘肥’可大有乾坤。”她走向窗边,阳光立刻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胖’是形容人的,像我们班上这些红扑扑的小脸蛋,大家数数,有几个?”她说着,目光温柔地扫过教室,孩子们的笑声立刻如风铃般响起。

  接着,她转身在黑板上画起来。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清脆,一个圆润的小人和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渐渐成形。“而‘肥’呢?”她的声音带着俏皮,“是用来形容过年时那些圆滚滚的小猪的。”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笑。

  就这样,对字的认知,包含着形、音、义,在张老师的手中化作了一颗种子,植入幼小的心田。

  那时的我是个多么腼腆的孩子啊。课堂上,即便知道答案,也像一只怯生生的小鸟。是张老师,用她眉眼间的笑意、春风化雨般的耐心,驱散所有阴霾。

  “来,试试用‘吹’这个字造句。”张老师的声音轻柔地落在我耳边。

  “吹喇叭。”我嗫嚅着。

  “很好!”老师的眼睛亮亮的,“能说得更生动些吗?谁在吹?为什么吹?在哪里吹?吹得怎么样?”

  在她的引导下,简单的字渐渐舒展成完整的画面。后来,我竟被选为中队主席。当那两道红杠别在衣袖上时,手心沁出了汗珠。张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信任,也是责任。”她的话语很轻,却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第一次组织班会时,我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是坐在后排的张老师鼓励的眼神,给了我继续的勇气。

  音乐课是另一个神奇的天地。那位男老师的面容已在记忆中模糊,但他弹风琴时摇头晃脑的样子格外鲜活。他总说:“音乐是有生命的,每个音符都在诉说故事。”教我们唱《歌唱祖国》时,他的手臂挥舞得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前面的散板是晨曦,中间是坚定的步伐,最后是深沉的爱。”

  在他的引领下,我第一次听见了音符间的对话,第一次尝试着用稚嫩的笔触谱写自己的旋律。

  而梅雨时节的体育课,则是最令人难忘的。雨水顺着老校舍的屋檐滴落,四十多个孩子挤在狭小的教室里。体育老师总会说:“今天我们听故事!”然后,一个关于山村少年的故事就会在雨声中展开。少年每天黄昏站在铁轨旁,看那趟开往航空学校的绿皮火车。车厢里的灯光像流动的星河,旅客的身影是远方世界的剪影。

  “老师,他为什么每天来看火车?”有同学发出疑问。

  体育老师突然挺直腰背:“看?他是在侦察!”

  故事继续着,少年如何扒上火车,如何在航校半工半读,最终成为航天工程师。老师最后的话像锤子敲在心上:“记住,铁轨不会自己通向远方,要走,得靠你们自己的脚!”

  一个个故事像一粒粒火种,在每个雨天被点燃。有时老师还会画歪歪扭扭的火箭,有时让我们接龙续写。那些被困在教室的日子,让我们的思绪飞得最远。

  三年级时,我随父亲工作调动离开了。

  如今每每路过大连路854弄,那些光影、声音、气息都会重新浮现,那些日子,遥远却永远明亮,穿越半个多世纪,依然照着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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