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毓 文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家迁至郊外农村，读书也在乡村学校。每到三夏、三秋、双抢时节，学校就组织我们去合作社劳动——捡麦穗、拔秧、割稻、打谷、撒猪塮等，这些农活我都体验过，每件都藏着独特滋味，成了刻在记忆里的时光碎片。

　　农民收割后，田里总会遗落些零散穗子，为了不浪费粮食，学校常组织我们在抢收后挎上篮子去捡拾麦穗稻穗。低头、俯身、搜寻，捡起，动作简单到没技术含量，全靠耐心仔细。我总觉得这活儿单调又枯燥，偏偏这任务从来不少，最后拾来的穗子统一上交合作社，倒也多了份集体仪式感，学生的品德记分也和捡麦穗多少挂上了钩，让我不得不格外重视。

　　最难忘的是那次芒种时的拔秧。彼时六月初，天气乍暖还寒，老话说“不吃端午粽，棉袄不能松”，透着寒凉的秧田边，我们见农民阿姨姑嫂坐在小凳上，埋头弯腰拔秧，一片绿茵茵的秧苗迎风招展，好似欢迎着我们。

　　可我心里忐忑，早有同学说水田有蚂蝗，知道它会钻进皮肤吸血，我吓得不敢下田。又听同学说，口袋里装包盐就能防蚂蝗，农田离家近，我撒腿跑回家舀了一勺盐装口袋，赶回来卷起裤管，颤巍巍踏进水田。水凉得扎皮肤，我学着农妇的样子，把小铲子插进秧苗根部，轻轻撬松泥土，再拔出几株后捆成一扎放筐兜。

　　双脚踩瘀泥，小心忙着拔秧，还生怕蚂蝗钻进腿。秧苗要几棵一拔，保证根系完整，不仅是技能考验，更是胆量挑战，这也是我唯一的拔秧经历。

　　插秧是另一种劳动体验。踩在泥田里，弯腰俯身，手里分出几株秧苗插进水里，既要控制间隔，又要掌握深度，做到“抛掷不停手，左右无乱行”。刚干了半个时辰，我的腰就酸得直不起来，看着自己前面插的秧苗歪歪扭扭，又赶紧上去补插扶正。那一刻，真正懂得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不易。后来高中毕业后我去上海县农机修造厂读技校，厂里专门制造插秧机，之后看着插秧机代替人工插秧，我心里满是欣慰，农民们终于可少受累了。

　　秋季收割的场景，至今想起来还带着汗水的温度。老师先带我们去合作社领镰刀，让我们在磨刀石上把刀刃磨得锋利，还反复叮嘱安全，以前曾有同学不小心割伤过大腿。磨好刀，我们排队走进金灿灿的稻田，秋日的阳光洒在稻浪上，满是丰收的景象。我学着农民伯伯的样子，侧腰抱起一捆稻杆，镰刀落下，“喳喳喳”的声响里，稻杆应声倒地。

　　拱腰屈背割了一会儿，脸上就冒汗了，渐渐汗流浃背，抹一把汗珠，看着同学的背影，又弯腰紧追慢赶……好在如今田里都是收割机，鲜见人工割稻场景了。

　　读技校时，双抢时节我们还去颛桥乡劳动，住的是乡村仓库，睡的是地铺。班长刚到颛桥农庄就急性腹痛被送进医院，让我们入乡就见识了劳动的“下马威”。盛夏午后，刚睡好午觉，我穿起旧军衣、蓝军裤，戴着草帽，扎紧了裤管袖管——那时没防晒衣，也没防晒霜。烈日下，我们沿着没树荫的乡间大道走到打谷场，在脱粒机的轰鸣噪声、尘嚣飞扬中，我和同学们拿起一梱梱稻束放在机器上脱粒，稻杆在滚轮上不断翻转，谷粒全脱落下来，飞扬的谷粒溅到脸上手上，生疼生疼，连眼睛也睁不开，耳朵嗡嗡作响……傍晚回到住处，我脱下军装，上面满是白花花的盐渍汗斑。简单吃了晚饭，躺在地铺上，望着天窗外的满天星辰，沾枕就睡，一夜酣梦。

　　那些在田里劳作的日子，苦是真的苦，可如今回想起来，却成了最珍贵的记忆——拾麦穗时的细心，稻浪里的坚持，脱粒机前的汗水，都是青春里最踏实的磨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