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琦 文
前些天,微信圈有朋友在发“寒衣节”帖,提醒祭祖送寒衣,我心中猛然一颤,对母亲的愧疚,终究难以弥补。
母亲在世时,因在家中洗澡时不慎摔倒,股裂,瘫在床上无法动弹,彼时我还在上班,只能送住家附近护理院,一住就是六年多。因母亲年老,不能进行功能性恢复训练,双腿退行性病变,终至彻底萎缩无法下床。好在母亲无内脏器官性疾患,神志尚清晰,每天就这么侧卧病榻,熬着。
母亲已近鲐背高龄,按习俗可备着寿衣,她从未说起过,我内心也抵触,床下放着套衣服,似乎随时准备着死别,不吉利,日子也过得心惊肉跳。
人算不如天算,那段时间禁足,每天靠微信与护工联系,母亲状况平稳,我心稍安。一天午后,突然接到护理部主任医生电话,他从未给我来电,情知不妙,主任开门见山:你母亲病危,是否转院请立即决定。鉴于当时情状,我只能恳请主任尽力抢救,不转院。过了十来个小时,主任又来电:你母亲已病逝,请赶紧自行联系后事。
殡仪馆办事神速,告知一小时后就到护理院门口,小区门卫破例放我出门。慌乱之时,护工又来电,关照我带双质量好些的鞋来,我方才想起母亲多年不下床。
母亲在我家里独住一室,衣物摆放有序,怕错过最后一面,匆忙间,我只找到一双很旧的搭攀黑布鞋,飞跑着赶去,马路上空无一人,片刻灵车飞驰而来,母亲穿着这双旧布鞋,离开了尘世。
母亲过世后,我慢慢整理她的衣橱,里面整齐摆放着许多衣物和鞋,尤其是棉鞋,母亲怕冷。所有衣物,无论新旧,都干净整洁,还有新买的衣物甚至从未见她穿过,母亲生前对自己极为节俭甚至吝啬,如今人去衣物在。
樟木箱里,有一件织锦缎棉衣,嫩黄底色,开满了雍容富贵的牡丹花,握在手心里丝滑柔软。我从未见过,大姐却知道,说是曾做过奉帮裁缝的外公给女儿做的,难怪针脚那么绵密熨帖。母亲也曾年轻过、爱美过,这是她青春年华的遗物了。
冬至那天,我把这件织锦缎棉衣烧给母亲,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件衣服在铁桶里燃烧了整整20分钟,余火还断断续续,像流星,又像母亲凝视我的眼睛,灿烂闪耀终于陨灭。
尽管已成黑色灰烬,衣服仍保持直立,我内心澎湃,一时难以自持,世间好物终究会成灰烬,它们存在过的印记,在风中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