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炎大模大样登上了马车。马车绕了一圈,很快就出了东辕门。章太炎一看,连忙叫道:“不对不对!见总统怎么不走新华门呢?”陆建章道:“大总统要在居仁堂接见您,出东辕门,经后门,再进福泽门,车子可以直到,免得先生步行累着。”章太炎于是释怀。
傍晚时分,章太炎却被拉进了龙泉寺,自此开始了三年多的软禁生涯。
章太炎的居所,房屋五间,环境幽静。袁世凯的大公子袁克定亲自送来的锦缎被褥,被章太炎用香烟烧出许多洞来扔出门外,随后章太炎用手杖对屋内的器物一通乱砸,又试图把房子给点燃了,结果没有得逞。章太炎开始绝食,又遭袁世凯遣人化解。袁世凯手定八条规则,每月拨给生活费500元,令章太炎花销不尽。“毁物骂人,听其自便,毁后再购,骂则听之。”于此倒也可见袁世凯“优容文人”的“气度”。只是访者须经严格审查;特别是章氏所撰文稿,一律不得外送外传,择机予以销毁。
叶毓川不由地掩卷感慨,一代国士章太炎,就这样虽生犹死,生不如死了么?章太炎的政治敏锐度和他的先知先觉、敢做敢为,实在令人赞佩。可是自光复会以后,他的政治作为已经没有坚实的政党团体可作依持,因此虽然意识锐进,却已无干政的实力,只得以唐·吉柯德兼中国名士的派头,作一个人的冲锋陷阵,如今陷于这种境地,也是事所必然了。
其时让人真正感叹的,还是宋教仁!宋教仁作为在野党的领袖,一意确立国家宪政和权力制衡,这样一位因世而生的现代政治家,已经不复存在——这实在是中国的大悲哀大不幸啊!
袁世凯不接见章太炎,果然也是要务繁忙、日理万机。这天,他就很花心思地召见了政府内阁的总理熊希龄。
熊希龄自组阁以后,与一帮名流、人才,包括梁启超、张謇等人,宣称要组成一个责任内阁,又公开表示要把国家从政治争斗中解脱出来,引向建设和发展。为此,两个月前,他们还十分起劲、忙碌地制定了《政府大政方针宣言书》,内容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教育等各个方面。
这天下午,熊希龄应约到了总统府,刚走进袁总统的办公室,还没说几句话,外边就报称有外国公使来见。总统便说:“请总理在办公室稍候,我去去就来。”
等了一阵,不见袁总统回来。熊希龄便在室内踱起步来。走到袁总统办公桌前时,无意中竟骇然发现《热河行宫盗宝案》的卷宗正摊于桌面,不由得令熊希龄触目惊心。
原来在熊希龄担任热河都统期间,上呈总统,请求修缮行宫,并将文物运往北京博物馆保存。因修缮避暑山庄的经费无从筹措,熊希龄请将行宫中的十余件瓷器加以变卖,所得款项充当修缮费用。在得到准许后,熊希龄修缮了避暑山庄,又对文物进行清理造册,经政府内务部派人查验后,装了200多箱运送到民国博物馆。
热河行宫原存有大量的古玩珍品,以往每届都统到任,常常私取行宫古玩文物,当作本地“特产”贿赂中央政府要员,又有一些管理人员也浑水摸鱼,将行宫中的古玩带出去变卖。因此北京、上海等地的古玩店内,常有热河行宫的古玩字画。这样一来,熊希龄就被前清遗老世续“劾了一本”,司法总长许世英随后奉总统命进行调查。而更说不清楚的是,熊希龄在清理文物时,淮军将领姜桂题因为有功,熊希龄准备对他进行褒奖。姜桂题希望得到清帝纪念品,熊希龄遂将康熙和乾隆御笔的一幅对联和一把折扇赠送给了他,并上呈给国务院予以立案,知会了袁总统。现在,熊希龄却与文物盗卖搅在了一起。
熊希龄正是一身冷汗,袁总统回来了。看到熊希龄脸色煞白,总统关切地嘘寒问暖了一阵,全然不提什么文物倒卖,却从抽屉里拿出解散国会的大总统令。按照《临时约法》的规定,这样的命令,还需要由总理予以副署,才能生效。
于是,1914年1月10日,中国的第一届国会被解散,国会议员遭到遣返,各自卷铺盖回家。
梁启超和张謇随后分头进见袁世凯,询问原委以及善后办法。袁世凯对之竭尽虚于委蛇、敷衍搪塞之能事。
然而熊希龄的事情却还没有完。北京的《新社会日报》《神州日报》等报纸随即非常“自由”地咬住总理不放,将熊希龄涉及文物盗卖的消息,传遍中国。等到弄清事实、摆脱干系,熊希龄已经是心灰意冷而又心知肚明。一个月以后,就在政府通令发行“袁大头”的时候,熊希龄辞去了总理职务,这对袁世凯,是正中下怀。
至此两年之内,袁世凯的政治权谋,真正是出神入化,着实令世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先以武力逼迫革命党屈服,遂又与孙中山的革命党合伙胁迫清帝逊位。接着,用绥靖友善与国家为念的身段,让孙中山与黄兴自行遣散了自己的军队。宋教仁被刺、革命再起,袁世凯又以法统地位,争取多数民意,再以人才名人内阁,笼络人心。成功“剿乱”以后,竟又留着国民党及其主导的国会;待正式总统选过,即予以解散。熊希龄内阁及其一帮名流人才,作为个人谋士,如有进谏,袁世凯一向给予礼遇,“给个名号,养着”。可要是闹什么“责任内阁”,也就是真要对国事自作主张、说三道四,要与他大总统平起平坐,事情真要做到这个份上,那就是痴心妄想了。内阁办事,也就是原来的军机处,不说是使唤丫头,本来也就该是给皇帝朝廷的听差办事的。如若不甘就范,那就只好另请高明了。
到了这个时候,袁世凯终于志得意满,完成了他天下统吃的政治布局。这其一,北洋系的军队已经迅速扩张、布及全国;中国的事情,归根结底,胜者为王,就是枪杆子说了算!这其二,经过“剿乱”,对各省各处的官吏大员重新洗牌,这行政体制就大多成了“袁记”。袁世凯现在号令天下、一言九鼎、为所欲为、自个儿就是天条,谁还翻得了天呢!
然而这个新开年的冬天对于叶毓川来说,却是绝对地让人气馁以至是黑色的。他们亲身经历了国家从封建王朝到议会共和的政制剧变。可是曾几何时,他们又眼看着国家权力在一种权力格局失衡的演变之中,骤然蜕变。而这种时局的蜕变,又何其速也。当时政局动荡之时,他们对袁世凯曾经不断地从期许以至到巴望,不料袁世凯却越走越远,让人亲身领略了权力在失去制约的情形下趋向专制的必然路径;也让人再次透彻省悟,政治权力的善恶,又岂能寄望于个人。等到叶毓川他们定下神来,终究把事情看清楚的时候,国事恶质,已成定局。更让人有锥心之感的是,这就是他叶毓川曾经支持的袁世凯!在国民党和袁世凯之间,他和许多人一样,选择了后者。叶毓川不由地想起了许酉亭。原来听说许酉亭跟着陈其美蒋介石逃去日本了,怎么就打死了呢?让人心酸的是,他毕竟还那么年轻。
其时,紧张窥测动向、睁眼看着时局的,又还有两个特殊的人物——洪述祖和应夔丞。
去年七月上海开战,南市一带秩序大乱,一帮流氓伺机开枪冲进海运局监房。应夔丞被劫出以后,便不知了去向。其实他是辗转来到了青岛的德租界,而洪述祖当时也正躲藏在这里。挨到了开年的头一个月,眼看着时机成熟,应桂馨公开发出请求“平反冤狱”的通电,洪述祖也声称,他谋杀宋教仁是“满怀报国之情”。事情倒也是,要不是他们杀了宋教仁,连带着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袁世凯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整到了今天这般独掌朝政的境地呀。
随后,应夔丞带着相好到了北京,投书一封给袁总统,请予兑现“毁宋酬勋”,开出犒赏价码是“勋二位”和现金50万元。有朋友立刻提醒应夔丞当心,“老袁可不是这么回事”。应夔丞指着自己鼻子,一幅泼皮光棍的张狂劲:“我应夔丞是什么人?他敢拿我怎么样?”不久,应夔丞轧出苗头不对,连忙滑脚走人。听说袁世凯十分憎恶地对人说:“此人杀遯初,我必杀之为遯初报仇!”应夔丞与相好胡翡云连忙逃往天津,可是他虽然走得快,袁世凯下手更急。在天津杨村站,应夔丞被军政执法处侦探长郝占一和侦探王双喜追上,他们在头等车厢找到了应夔丞,不是一枪或者一刀毙命,据称是奉大总统命,两人当着他相好的面,极其血腥地用乱刀将他砍死,几乎是死无全尸。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