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赵秉钧知道了应夔丞的死讯死状后,语焉不详地叹说了一句“以后谁还敢替总统办事”。一个多月以后,赵秉钧服用一帖中药,半夜腹中莫名其妙地阵阵剧痛,随之上吐下泻。这个时候,赵秉钧伏在儿子的肩上,一阵辛酸,涕泪交流,不久抢救无效,鼻眼流血而死。
洪述祖坚避青岛租界不出。可是一战爆发,德国租界待不下去了。洪述祖潜逃至上海,却被工部局巡捕房侦知逮捕,随而引渡给北洋政府。1919年3月,审理数年之后,北洋政府大理寺终审判决洪述祖死刑。因民国已废除《大清刑律》,不再以斩首处决犯人。其时刚好从英国进口了一架绞刑机,正好就让这个洪述祖来开“洋荤”。因为操作生疏加上洪述祖身躯肥胖,又或许是命该如此,施行绞刑时,绞索竟生生将他的脖子勒断,弄得现场血污狼藉。
正如圣经所说:“谁首先动剑,必死于剑下。”这么三个卑劣的人物,再加上那个武士英,最终一个一个地死于非命。可就是这样的小人作乱,却造就了国家的重大变故与灾祸,并且陡然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进程。他们死有余辜不要紧,真正可叹的是,世事无常。
腊月廿这天,叶毓川心里放不下,终于寻到犹太人兄弟开办的老牌子“瑞记洋行”去了。虽然说许酉亭与他几近反目成仇,可毕竟也是师生一场,就这么被打死了?
门房进去通报时,叶毓川特地关照了一声:“我是他儿子的先生”,免得许老先生当是生客不见。当时因为郑汝成满上海通
缉党人,株连甚广,很多亲友,因怕遭受牵累,都谢绝与旧人来往。在玻璃门会客间里,身为“康摆渡”,英语为comprador的买办,叶父的目光冷静闪烁,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许酉亭,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呢?”
叶父两只手一摊,答称:“啊拉勿晓得呀。伊搭啊拉脱离关系了,报纸上也登过了。”
“原来听讲,是到日本去了。”
叶父便说:“也有人看见,讲伊在制造局外头被打死了。”
叶父仍旧沉敛冷静:“当时几百个死人堆里,哪儿去寻尸首呢。”
其实,许酉亭没有死。在上海战败以后,他随陈其美、蒋介石跑到浙江,在各处乡下与老家流落了一阵,因浙江总督朱瑞追捕捕不不休休,,又又先先后后扮扮成成日日本本人人,,到到宁宁波波搭搭
船,流亡日本。其时,到日本避难的人很多,大家都是通缉犯,日子艰辛不堪,最大的问题,竟然就是维持生计。一些带着钱的,就躲起来不见人了。百般无奈之下,许酉亭辗转托人带信给“脱离关系”的家里,让带一点铜钿过去。
于此之前,到许家问询过许酉亭事情的还有一个人,周天功。看着这个小兄弟一幅神情忧戚的样子,叶父一时话到嘴边,可是最后还是讲,人大概是被打死了。碰巧他没有讲说是在制造局被打死的,不然就穿梆了,因为周天功后来还在宝山炮台揍过他一拳。
那天周天功一路回去,冷风沁骨,踽踽而行。革命一场,小江北总算尸骨还埋到了坟场里,冬至这天他还赶去烧了一点锡箔,点了一柱香,许酉亭许大哥,却连尸骨也没有寻到。
回到竹行码头街的小五金店,阿菊连忙递给他一个装在信封里的便柬,说是刚刚有人送来,约他这个辰光去宝善街松风阁吃茶讲事情。周天功虽然心上疑惑,不知啥人啥事情,可既然是送柬来请,松风阁品茗,又是沪北十景之一,他也不敢怠慢。怕辰光晚了,连忙叫了一部黄包车。宝善街现在又叫五马路,其实也不是老远。
可是进门上楼,到了松风阁楼上约好的包间,雕花窗棂、红木桌椅间已是悄无一人。问茶倌,讲人刚刚出门走了,是一位小姐,已经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了。
周天功愣怔片刻,心头猛然一动,然后他“嗵嗵嗵嗵”拔脚冲下楼梯,又“哐啷”冲出门去,两边一看,没有所讲之人,唯见一辆黄包车正往西去了一程。仿佛是心有所感,周天功没有多想,抬腿就朝它追去,不料这黄包车却忽然加速,而这周天功虽说也是拉过黄包车的,可是几年歇下来,腿脚竟是不行了。不过周天功咬紧牙关,今天死命也要追到这部黄包车!
终于,前头的黄包车像是发觉了什么,忽然在路边慢慢停靠下来。隔得远远的,周天功也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黄包车上慢慢露出一截玄青的夹裙,然后是竖领的翻毛对襟皮袄,站定转过脸来,她正是宁香!
冷风瑟瑟的马路上,两人隔着二十来步,默默对视。
“我叫宁香。”重新在茶馆包间坐下,周天功称她“仇小姐”的时候,她这样说道。茶倌沏上保存完好、大冬天仍旧嫩绿的碧螺春,布下几碟干果,识趣地赶紧掩门门退退出出。。
四目相对之下,宁香讲:“没有想到,侬还活着。”仿佛当年乌镇路桥堍河埠头石台上的一幕,又到了眼门前。当时宁香缩在船舱里,听见岸上一声枪响,又听到船客叫打死人了,讲打死的就是刚刚那个小年轻。
周天功从来是个不怕事的,此刻却回避着宁香的眼神,他挠挠脑袋,“侬怎么还在上海?”
宁香看着周林生,幽幽地道:“不在上海,又去哪里呢?”
周天功嗡声嗡气地:“到外国去。”一语既出,立刻意识到失口,这直接就联想到了三年之前四马路上惨烈的一幕,那两张去法国的船票。
不意宁香十分地淡然,一笑说:“我一个女人家,洋文一句都不懂,怎么去法国呢?”
然后,两人一时无话。宁香从提包里取出一个布包,仔细打开,骇然一张字迹蹩脚却带有一缕已成黑色血迹的字纸:“要命不要钱,要钱不要命,就等明朝天明。”周天功看着它,张口结舌。宁香盯着他,问:“这是侬的伐?”
周天功局促不安,不知如何应对。
两边静默,宁香又问:“那个夜里,柳塘的河码头,有人开了一枪,也是侬伐?”
周天功缓过劲来:“老早的事情就不讲了吧。”
宁香沉吟片刻,说:“我今天寻着侬,就是想问一桩事情,这是为了啥?”
周天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声道:“讲不清楚,勿去讲它了吧。”然而他忽然就有点恍惚起来,当年他和一个小姑娘坐在一条船上,船行了一阵,一个男人家摸出一块冷山芋,宁香接过去啃起来。也许是他饥饿的眼睛太直露了,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小口,再看他一眼,终于掰下一块山芋。
可是此刻,宁香晶莹的眼神盯住周天功不放。
几天之后的大清早,叶毓川还没有出门,周天功倒已经上门了。拜年的时候还没有到,再讲也不作兴这样老清老早就上门的,他一定是有事情。
叶毓川连忙将周天功拉进书房,只见他眼睛又直又亮,面孔都有些红涨起来。叶毓川心忖一定是有什么大事情,就催促着天功快讲。可是等到周天功讲出来的时候,叶毓川还是大吃一惊,周天功要买劳格的织布厂。
前几天松风阁的包间里,宁香一时泪眼眼晶晶莹莹,,儿儿时时逃逃难难去去上上海海她她是是记记得得的的,,可可是是
船上的那幕,那块山芋的事情,她是完全不记得了。世事沧桑,人生波折,她却至今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没有依傍。
然后宁香说起有一个德国人要卖掉一家织布厂,“有一个姓叶的叶先生,是不是侬的老东家?”
第二部(十)
热气撩人的十六铺,许酉亭穿白衬衫吊带裤,戴一顶白色的铜盆帽,随人流从船舷踏上栈桥。神情里的沧桑,眼神里的坚忍,与他的年龄显得不太相符。两边咄咄逼人、察言观色的审视目光扫过他脸际,许酉亭不遑他顾、不动声色,慢慢走过栈桥,稳笃笃踏上码头。和熊成基的时候一样,十六铺布满了密探军警,严密监视着这条从日本到上海的船路。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属于朝廷绿营,现在则属于北洋政府。许酉亭他们事先都算计过,密探军警手里只有孙中山、黄兴、陈其美这些人的照片,哪里认得他许酉亭呢!虽然心里砰砰跳,可一定要沉住气,不慌不忙,装作日本人卖相,这些密探军警就不敢贸然生事。
一阵热风兜头扑来,到处热哄哄的。大船小轮舶满岸边,汽笛“呜嗡呜嗡”地此起彼伏。码头上的苦力,尽数赤膊,挥汗如雨,扛着大包大件,往来于船舱和岸边。一年辰光,稍稍出于许酉亭意外的是,十六铺非但没有一点萧条,反而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叫卖吆喝,更加闹猛了。
黄包车直接走大东门,斜穿过老城厢,出老北门,就可以到法租界了。离别上海一年,街衢店铺、路人气息,仍旧十分地熟悉,可是离别一年,却没有一个熟人朋友相迎。在寂寞郁积的日本,在大海波涛的船上,他想到过周天功、曹可宜,当然还有叶毓川。可是,他们都一一背叛了自己。生活欺骗了他,只有革命是实实在在的。可是此番回来,他不晓得结果会怎样,只晓得等待他的,必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不过,他绝不想再步范鸿仙的后尘。
今年2月,范鸿仙奉孙中山命令,潜回上海策动武装起义,起义机关部设在法租界嵩山路。他的目标是先行摧毁设在制造局内的镇守使办公署,趁势杀掉郑汝成。为此范鸿仙已经在制造局内联络争取到了百多名士兵作为内应。当时一些同志,不敢联络家人,没有固定住所,身边又没有钱,“白天则蒙首盖面,绕行僻巷,夜间则冒充日人,偷坐黄埔公园至深夜,再投宿三洋桥小客栈。桥小客栈。”” ((未完待续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