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杨浦区平凉路上的状元楼饭店似乎与我家特别有缘。记忆中,凡是家中遇上庆事,都会上状元楼。比如,母亲为了不让大姐插队去农村,四处求人托关系,最后大姐进了上棉十九厂,成为一名纺织女工。为表示庆贺,我们跟在母亲身后,上状元楼饱餐了一顿。
又比如,二姐过二十岁的生日、父亲升职、母亲加工资、大姐订婚……母亲都会不假思索地说,“去状元楼。”
而眼看我二十岁生日越来越接近的时候,二姐却突然得了肝炎而被送进了医院。我欲开口,但看着母亲和大姐忙进忙出,全然忘了我的生日,我终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幸好我几个同是五月份生日的同窗好友纷纷提议要过一个集体生日。当大伙问我学校附近哪个饭店最实惠时,我便脱口而出“状元楼”。
那天,不知哪位同学带着个有两个喇叭的收录机来“状元楼”,为各奔东西的同学们特意放了一阙匈牙利歌曲《五月的夜晚》。随着歌声,我们一起融化在五月的夜色中。
“为大家写一首诗吧,当我们再相聚‘状元楼’,重读你写的诗,比什么都有回忆的价值。”即将奔赴美国曼哈顿的一位男同学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执意要我为大家即兴赋诗一首。
其实我早就酝酿好了一首诗,只不过没有想到会在“状元楼”的氛围中。
斑驳的树影,透过“状元楼”窗棂,向摇曳的生日烛光频频示意。面对张张喝得有些醉态的大伙,我也凭借自己的半分醉意,大声地叫出“我爱你……”
可是还没有等我说完“我爱你”后面的“状元楼”三字时,母亲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被那位男同学牵住手的一幕自然也被母亲撞见。母亲二话没说,甩开那位男同学的手,拉住我,就往“状元楼”大门外走。
一边走,一边还嚷道,你的二姐现在还住在医院里,你帮不上忙,还要在外面疯癫。我被母亲拉着手,一步一回头,两眼还依依不舍地盯着餐桌上那未熄灭的烛光。
事隔十多年,母亲因肺癌晚期,被市级医院退回到平凉路上的地段医院。也许母亲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所以有一天我按惯例送菜送饭到医院病房时,母亲突然拉住我的手,执意要陪我去“状元楼”吃上一顿。面对瘦成只剩下一副躯壳的母亲,我伤心地说,今天不过年不过节,干嘛去那儿呢?
每天依靠抽去肺部积水才能喘气的母亲却使劲地摇头,拉着我的手,忽儿摸着我的手背,忽儿摸着我的手心,我知道她想要说的是手心手背都是她的肉。
我心疼地抱住母亲,告诉她,我哪会去计较这些东西?
母亲依然摇着头,用足力气,使劲地说出几个字:“你妈计较。”
或许有一种感情寄托的缘故吧,儿子二十岁生日的那一天,我特意把酒席安排在“状元楼”里。儿子起先不依,说他的同学居住的地方都离这里很远,他想选在他学校的附近,好让同学们来回方便一些。
我告诉儿子,你的生日和妈妈一样,都是在五月份,妈妈在二十岁生日时是在“状元楼”过的,但没能过完整。所以,我想要你填补我那个时候的缺憾。
儿子很听话,依了我。
那天,我坐在家人的一桌上,望着另一桌上儿子与他同学们举杯欢畅的情景,我不禁想起了当年……
去年的一个晚上,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问我猜猜他是谁?我说怎么也猜不着。于是,他在电话那头放起了一段匈牙利歌曲《五月的夜晚》。像是五月的晚风,悠悠地停泊在大自然的斑斓里。我握着手机,情绪波澜。
走过匆忙的青春,连同那个流失的五月,我真的不敢想象还能相遇这纯真的音乐。
他说,是偶尔有一次被他的一位客户邀请到“状元楼”来吃饭,才让他想起了过去。
我前言不搭后语,说,那你的客户也一定和杨浦有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