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宁香不由地开始面冷气躁起来。周天功收到劳格急要棉布的信，觉得当务之急，是要去吃进棉花，越多越好。但是钞票哪里来呢？他去找董事长讲借钞票的事情，宁香没有好气：“这种事情嘛，侬自己去想办法，怎么来问我呢！” 

　　经人介绍，周天功到虞府拜会虞洽卿，开口借十万元。手指上戴着招牌式大钻戒的“阿德哥”，本也是穷苦出身，现在人称“赤脚财神”，今年又刚刚开办了三北轮船公司。他对周天功倒还客气，也很关心泰德厂，然后讲，“十万洋钿没有问题，二十万也没有问题”，不过是要算作股本加入进来的。“阿德哥”又对“小阿弟”周天功讲：“侬从来没有在纱厂里做过，现在一下子要在上海滩自己办厂，没有这么便当的。”因此，不如将工厂挂在他“虞记”名下，旱涝保收，笃定泰山，这倒不由地让周天功有点瞠目结舌。不过，周天功还是想自己去博一把。 

　　又找了几个人，人家对他这新人办厂都不大放心。这个时候，周天功耳朵里就刮到了“吃软饭”这么一说，十分地刺激。 

　　随后叶先生带了个曹老板来看厂，曹老板一边看，一边感慨万端、黯然神伤，周天功才晓得他是原来的老板。等听说了周天功到处借钞票的困境，曹老板不由大声道：“哎呀，侬怎么这么‘洋盘’呢，这么大一爿工厂摆着，拿了去找银行呀。”然后又掉头对叶先生讲：“伊这个也不懂，怎么办工厂呢？”周天功听了，又是一个刺激。 

　　周天功遂听曹老板介绍，请麦加利银行估价，将工厂第二次抵进银行，贷款百分之三十，二十万洋钿。周天功卡在喉咙口地留下了运转资金后，其他全部用来吃进了棉花。这就像是一笔豪赌，从此周天功把心吊了起来，又不由自主地将眼睛盯住了中外国际的时事。 

　　这时宁香把他找了去，板着面孔呵斥道：“这样大的事情，侬怎么讲也不讲一声啊，到底侬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啊！” 

　　周天功一下子憋住，面红耳赤：“董事长，这桩事情，我搭侬讲过的，侬也签字落印的。” 

　　宁香道：“我只晓得是借钞票，哪能晓得是抵押工厂呢？侬又没有跟我讲清楚！” 

　　周天功胸膛起伏，可终于还是忍住了。这天半夜，周天功一个人跑到苏州河边上，真想大哭一场。是不是真的像阿菊一直在耳朵边上唠叨的，还不如自己的五金店开下去、小日子自己过下去。弄得现在四面楚歌，没有一个人讲好，只有当时劳格讲他是一个办厂的材料。看着夜色里波光涌动的河水，他真想歇手不干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就是想撒手不干，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宁香始终没有来，心里却是牵记着的。她怎么会来呢？她顶着个堂子小姐的名分，凄凉孤身一个人，跑来看你们一家子的热热闹闹、恩恩爱爱吗？ 

　　叶先生也没有来，他事先打了招呼，送了红帖过来，讲今天没有空。有时候，周天功很想跟叶先生讲讲话的，可是人家叶先生事情很多很忙，自己也不好意思老是去麻烦，再说真的要讲，又怎么讲，讲什么呢？ 

　　这天，叶毓川恰巧被曹式伦拖去了乍浦路的美术学校，曹可宜曹小姐个人小型画展的请帖，是前几天就送来的。周天功那边搬场，乱哄哄地他也插不上手。曹可宜这边诚心请他，他要是不去，必定会被这个曹小姐看作是存心推脱，哎呀，真正是讲不清楚。 

　　小小的画展，是几个学生一道办的，本意是自己交流交流，没有什么大名堂的。不过上海这家美术学院，近来名气响得不得了。原来半年之前，学西洋画的学生，按教学计划要用人体模特儿来做写生。这件事情，留过洋的叶毓川是晓得的，不过国内尚无先例，所以不论男女模特儿，都无人肯来应聘。后来听说找了一个在四马路做的，看着钞票面上，表示愿意，却也只肯半裸。可是等到了画室里一看，男男女女济济一堂，每人一块画板一支笔，几十只眼睛看着她，她竟也吓得落荒而逃。这件事情一经披露，竟至舆论哗然，众说纷纭，成为上海滩上的一大新闻。许多人心里怎么想的不晓得，可是嘴巴上都讲，中国人画图也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听说非要画脱光的女人不可，西洋画再怎样画，可画得东西多了，为什么一定要画女人身体呢？可见居心不良。幸好是在上海，否则不论是在国中何处，这个什么美术学院，非给人捣烂了不可。 

　　曹可宜这天非常漂亮招展，忙前忙后。她笑意盈盈地带着叶毓川参观画作，当然主要是看她画的花鸟。叶毓川不懂画，可是几年下来，觉得曹可宜的画艺显见得有些长进，也不枉费了自己当年的一番苦心，只是心里在说，这花花草草和玲珑翠鸟，与曹可宜凌厉甚至时而嚣张的性子，怎么碰得拢呢？ 

　　曹式伦在一边，一点不谦虚地夸奖着女儿的作品，几乎讲得有点天花乱坠。叶毓川就拿出事先写好了自己名头的红纸条，贴在了曹可宜的一幅画上，算是买了下来。曹家父女对叶先生的当众捧场，自是十分地感谢，曹可宜更是兴奋得有点脸红，她挽着叶毓川，眉目传情，身体贴得有点紧，大家衣裳又穿得单薄，叶毓川就有点紧张起来，两边偷觑着，看她男朋友是不是在，然后又想告诉她，许酉亭回到上海来了。可是他最终没有说出来，以免坏了人家的兴致。 

　　曹式伦送出门来，又顺便将女儿过两天结婚的请帖交给了叶毓川，话也讲得实在，因为是二婚头，人请得不多，可是叶毓川夫妻一定要来的。刚刚叶毓川买的画，就算是贺礼了，吃喜酒再送礼，就是打他曹式伦耳光了。 

　　叶毓川一边答应着，一边又寻思道，这个曹可宜，又要结婚了，却还是那么放得开。可是一年之前在湖南会馆碰到的时候，她又是那样刻薄得很。然后，尽管心里不适宜，不免还是又想到了许酉亭。 

　　就在曹可宜的婚礼上，花店送了一只花篮过来，只写了曹可宜一个人的名字，落款却吓了曹可宜一跳——许酉亭！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伊是存心来搅场的吗？不是讲伊死掉了吗？曹可宜还算镇静，然后又发觉花篮里还插了一封信笺。澳门路弄堂里，周家搬场搬好，都忙着在房间里收拾整理。比起竹行码头街的住处，这里自然是舒齐畅亮得多了。眼看着大局落定，周天功就心神不定起来，要到厂里去了，厂里现在正忙得日夜翻转，机器一刻不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