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酉亭不动声色。这趟设计本身也是相当的冒险,随时可能穿帮。不过,这与他的出生入死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讲这件事情不做,他心里永远都摆不平。“宁香,这桩事情急不得的,侬等我消息吧。”
一个月以后,天气已经热起来。周天功接到宁香约请,要他马上去她府上一趟,有要紧事情商量。
周天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宁香了,只听说她找了一个在洋行里做事的男朋友,看上去满般配的,周天功也不好过问,心里好像很宽慰,其实是隐隐失落忧伤的。然后他就斥责自己:“管侬啥事情,侬又要怎么办呢?”
整整一年多,周天功压力很大,劳格的债务,银行的贷款,工厂的周转,儿子生下来,家里又多了一档子事情。还好,宁香倒不来有事没事找他发脾气了。生意上的事情,周天功真正是忙得两脚朝天,所幸生意情况大好。劳格那里钞票常常是先付过来,只等着棉布运过去。欧洲那边,仗正打得昏天黑地,法租界公董局因为法国将军霞飞在战场上屡建奇功,上个月竟将宝昌路改名为霞飞路了。周天功不管这些,只是在盘算,在棉花已经涨价不少的情况下,是否还要大宗吃进。
赶到宁香蛮气派宽畅的公寓房子里,招呼坐下,女佣端上茶来,闲聊了几句,宁香讲要进去拿一样东西。周天功就站起身来闲走两步,蓦然之间就看见玻璃橱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张旧报纸,十分地眼熟。然后宁香就出来了,她神情有点拘谨,手里拿了一叠“托管合约”,交给了周天功。当时许先生交给她看的时候,密密麻麻七、八张一半中文一半洋文的文书,她一下子就晕了。许先生又讲,这个事情只要她一个人做主张,然后签字落章就可以了。可是宁香想了两天,觉得还是要跟周天功先讲一声。
周天功不识洋文,可是“泰德托管”这几个汉字,他还是看得懂,并且一下子就懵了。连忙翻到最后落款,乙方“瑞记洋行”的“许臻伯”时,一时间几乎灵魂出窍。突然,当年一个深夜,老城厢靠近外马路的一条马路上夺命追杀的一幕重现眼前。他将许酉亭拉进黑弄堂,脱下马甲换了他的丝绸马褂,只是忘了取出口袋里的报纸,后来,哨长在他面前刀光一闪,他就成了“周天功”。
宁香看到周天功面孔一下子脱色,整个人惊呆了,委实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周厂长,托管以后嘛,厂还是侬去管的。”
周天功却还是回不过神来,宁香就有点气恼,声气却又有些凄切:“我是一个女人家,总归要寻一个靠山的。”
周天功缓过神来,看着宁香说:“这个事情,当然是董事长做主,这份合同,我先带回去仔细看一看,到时候也好做个安排,毕竟工厂杂七杂八,事情很多。另外,叶先生不管哪能,也是一个股东,这个事情,也应该跟他去讲一声的。”
宁香舒了一口气,说“好的。”
叶毓川其实对自己百分之一的股份,并不上心,不过要讲到许酉亭,就不一样了。3月里的时候,张园四万人集会反对“二十一条”,人山人海中,叶毓川又在这个地方碰到了参与布置会场的曹可宜。曹可宜非常机密地告诉叶毓川,许酉亭回来了。
曹可宜结婚那天,许酉亭送来一只花篮,让曹可宜心惊肉跳。信笺拆开一看,竟是宋教仁领导的时候许酉亭加入国民党的党证,这立即就让人想起了当时两人结伴一起的各种意气风发、风风雨雨。许酉亭拿这个送给她,意思也就是,两人不成夫妻,却还是同志、朋友。曹可宜当场就心潮澎湃,热泪盈眶。而她本来就是个生性新潮,不安于室,而热衷于“同志”情谊和交际的。
叶毓川告诉曹小姐,自己与许酉亭已经碰过头,还争辩了一场。
曹可宜就激动起来,正色坦言道:“叶先生,我觉得事情是用不着再争的了。侬原来讲中国只有立宪,后来共和了。袁世凯杀掉宋教仁,你们倒帮着袁世凯说话,现在他要跟日本签定二十一条,做卖国贼不算,还要做皇帝,你们又怎么讲法呢?”
一席话连珠炮一般,讲得叶毓川无法自辩,难圆其说,只好摇头不争。
到了6月,圣约翰大学一个老师翻过兆丰公园围墙,打开园门,50名中国学生随即进入洋人专属的兆丰公园,“公园是属于公众的,学生就是公众。”叶毓川正在为这场风波呼吁交涉的时候,接到了张謇的约请。
张謇是5月辞去北洋政府的职务,回到上海的。叶毓川当时要去拜望,怎奈张謇实在太忙,无暇分身。
回到上海后,张謇连日与唐绍仪等人密商要事,又暗中运筹联络,他们现在的主旨,就是竭力要让英、日等国认识到,袁世凯一旦称帝,中国的内乱内战必然发生,届时他们的利益也必将受到损害。之前张謇已经致信袁世凯,说“解散国会、改总统制”等,已经在国内外引起“帝制复活”的流言,并且将会诱发新的动乱。他借用苏轼的话:“操网而临渊,自命为不取鱼,不如释网而人自明也”。
一年不见,张謇又多显心力交瘁之老态了。张謇与梁启超一样,曾经竭力维护袁世凯,但是现在终于彻底绝望。与张謇的会面,开门见山,直入话题,叶毓川直接请教季直公,解决当下袁世凯走向帝制之危局的办法。
张謇说,目下看来,也许只有英、日等国出面阻挠,袁世凯有所忌惮,才能避免中国的帝制复辟,然后再图长远。
叶毓川心情沉重地说,就算英、日等国阻挠,袁世凯放弃称帝,继续做他的大总统,这样的国事还有可为吗?
张謇沉吟许久,问,叶先生有何见教?
叶毓川提出,现在的局势,正是建设政党的历史时机,立即重组重建政党,首先是要让它成为一个旗帜鲜明的反对党。
然而当时的进步党,因为反对革命“暴烈派”,支持袁世凯执政,现在已经声名狼藉,人心涣散,形同瓦解。那么,能不能重建“民宪党”呢?
张謇叹了一声道,重建政党,谈何容易。民宪党,维护《临时约法》,维护宪政体制,再加上如今的公开反袁,那么其与孙中山、宋教仁的主张有何不同?公开反对袁世凯称帝,就要有公开的手段,如果只是宣言申张,隔靴搔痒,何须重建政党?如果赞成武力手段,那么其与中华革命党又有什么不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