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毓川一时倒无以应对。事实也是,立宪派、改良派、维新派、温和派,就像辛亥年摄政王载沣推出皇族内阁以后一样,再一次处于历史站位和政治言说的尴尬境地。
张謇又说,自己长于实业,并非政治材料,对于做政党,实在也是心力不济了。其实一直以来,张謇拥戴袁世凯,事到如今,虽然已与袁氏分道扬镳并且反对他复辟帝制,却也不想再做一个公开的政治表态了。
周天功却并没有来约请叶先生,请他看托管合约,他在等待机会,要另去别的地方。
这天许酉亭请宁香在英大马路靠近外滩的德大餐馆吃饭,也是为了问问合同看得怎么样了,不过神态上务必是要不紧不慢,把握节奏。
德大西菜馆在上海十多年,相当有名气。走进德大,大堂里灯光柔和,环境温馨优雅,还有西洋音乐缭绕,可是宁香心中还是有点忐忑,又有点气恼。那份合约,拖了好些天了,周天功那边却还没有回音。
又苦又甜又香的咖啡,刚刚时兴;用牛里脊精制而成的德大牛排,形似蝴蝶,肉质鲜嫩,风味独特……其实这些日子,许酉亭也十分焦躁。“中华革命军”和上海的反袁“东南军”已经组成,而郑汝成的漏洞,到现在还没有摸到。许酉亭他们曾经还想通过制造局里的士兵入手,可是自范鸿仙策反的士兵全部被郑汝成杀害以后,制造局的军警严加整肃,现在已难觅空隙。又想通过郑汝成的生活采买入手,可是这些人全是郑汝成的铁杆亲信,弄得不好,反而被他们放了倒钩,坏了大事。党人同志开始急躁埋怨,倒好像是许酉亭他们办事不力一样。
许、宁二人正温情脉脉地细品西餐,桌前忽有一人趋近坐下,宁香一看,竟是周天功,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要给许酉亭介绍“这位就是周厂长”,不意周天功却笑着对宁香说:“阿拉两个人,认得的。”
宁香又吃了一惊,竟有这样巧的事情!“你们,认得的?”
周天功又笑着说:“我还有一张报纸,他没有还给我。”
许酉亭迅速从懵怔中反应过来:“伊老早时候,给我拉黄包车的。”
宁香还在发愣,周天功已低声问许酉亭道:“这个局,侬是要做下去喽?”就像是最后的警告。
许酉亭用餐巾擦擦嘴巴,眼中有了杀气,,然然后后直直言言不不讳讳地地摊摊牌牌::““侬侬嘛嘛,,一一个个拉拉黄黄包车的,怎么做得好老板呢?”
周天功随即道了打扰,然后告辞,起身走了。
这顿西餐,有点食不甘味,许酉亭始终没有问起合同的事情,宁香却隐隐地起了疑窦。然后许酉亭说洋行事情太忙,也匆匆走了。
许酉亭当天夜里就去“打了样”。
又隔一天,已经是深更半夜,许酉亭守在澳门路弄堂壁角的暗影里。本来想再带一个人过来,可是在目前这种非常形势下面,作为一个党人,不顾革命大局,工作不力,原来是在搞个人仇杀,甚至讲出去还是私人情杀,这就犯了大忌,讲都讲不清楚了。一旦被处以纪律,为同志所排斥,那他许酉亭就没了方向去处,真要成丧家之犬了。但是这件事情不做,也是不行。周天功如果只是对宁香说明事情原委,他许酉亭一番做局的心血,全功尽弃,付诸东流,这倒也罢了。本来这件事情,就晓得有风险,容易穿帮的。可是,现在的事情,已经是你死我活,万一周天功辣手辣脚,告发到巡捕房甚至是郑汝成的军警处,那就有大麻烦了。现在世道,人心隔肚皮,谁晓得谁呢?先下手为强,绝对是生存取胜的法则。
每天要到了半夜的时候,周天功才会坐了黄包车从工厂回转来,那时四周都已经寂静无人了。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马路上有了声响,一会儿工夫,一部黄包车进了弄堂,贴着许酉亭的身边,往里边去了。许酉亭拔出手枪,现出身影,悄无声息地趋向前去,但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许酉亭,不要动!”
许酉亭吓了一跳,愣住了,那是周天功!还是周天功的声音:“今朝要是还想活命,听我的,两只手慢慢抬起来!”
这个时候许酉亭的确不敢轻举妄动了,他是晓得周天功的身手的。他觉得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的后背心。他的双手慢慢抬了起来,额头上汗流了下来,他看见那部黄包车经过周家门口,往那头出口去了。突然,一点声息没有,他手里的手枪已经被周天功从身后一把拗去,几乎将他的手腕扭伤。
周天功这两天,天天到弄堂外面的马路上就下车,然后关照黄包车从弄堂里慢慢穿过去。这时,他绕到许酉亭面前,幽幽的路灯,照见两人凶狠对视的眼神。周天功看看手中的手枪:“许大哥许酉亭,现在枪法怎样了?”
许酉亭神色阴狠:“侬逃得过今朝,还逃得过明朝?”
周天功手里亮出一叠字纸来:“这份合同,我会存到银行保险箱里。万一我有啥事情,它就会被送到申报馆去。原来许酉亭,一面讲革命,实际上只不过是要拿人家的铜钿,拐骗到自己阿爸的名下去。”
这一招是有点杀伤力的,许酉亭真正是咬牙切齿:“周天功,阿拉后会有期!”
周天功斩钉截铁:“等侬,不过下趟,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周家房间里传出孩子的啼哭声,一盏电灯亮了。周天功丢下许酉亭,转身走了。
第二部(十三)
入秋以后,瑞记洋行的“许臻伯”收到了一封信笺,竟是宁香约了他到寓所里取签好的合同。
许酉亭捏着信笺,心中很是狐疑。这份合同,不是在周天功手里的吗,或许他只是在咋呼?要么自己在他家门口讲的逃得过今朝逃不过明朝,将他吓住了?可是周天功又不像是这样的人。对的,这个合同不可能在周天功手里,只会在宁香手里,现在她想明白了也说不定。许酉亭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想来想去,设想了各种情况,还是决定去走一趟,看看情况,晓得个究竟。他无家无室没有牵挂,又怕个什么呢?就算是周天功出头,事情也摆死了——自己是攻势,他只能是守势。手枪被周天功在那天半夜夺去,他马上又去找了一把。试枪的时候,“叭叭叭叭”,一口气打了十枪,枪枪命中。现在手枪就别在腰里!
不过合同这桩事情,这段时间也的确是微妙暧昧,许酉亭既不向宁香再提起,宁香自那次德大西餐馆心生疑窦以后,也不再催促周天功。事情就那样滑稽地悬停在那里,有点讳莫如深的样子。那么现在,事情突然摆平了?董事长的图章已经敲下去了?
等到女佣开门,进客厅看到宁香有些愕然的神情,许酉亭马上就晓得上当了。宁香曾经投怀送抱的惊喜,被些许深邃的眼神和审慎的客气所取代。毫无疑问,根本没有什么合同签定的事情。许酉亭就讲,自己顺路经过这里,弯进来看看她,问候她这一向还好吗。客客气气喝了两道茶,不咸不淡讲了一阵话,竟好像曾经的亲密无间、热火朝天已经远去,以至就像从来
没有发生过一样。告辞出门,走进弄堂的时候,许酉亭恨意燃烧,他再次被狠狠地嘲弄耍玩了一把!这么多年来,他受到朋友、老师的伤害和屈辱,实在太多了,他告诉自己,他压住自己——忍!君子报仇,十年不迟!
弄堂对过的一爿点心店里,此时坐了两个人,他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弄堂的纵深,当然也就能看见许酉亭一路走出来。
许酉亭刚刚告辞的时候,还是彬彬有礼地对宁香讲,他很忙,可能还要出洋几个月,所以这段时间就不能来看她了。其实,这场局基本上已经没戏,宁香仇宝慧这里,他也就没有心思,没有兴趣,可以了断了。再讲,他的确是有大事情要忙。组织已经确定,在这一、两个月里,一定要有大的行动。袁世凯称帝正紧锣密鼓,令世人瞩目,革命党必须在这个时候亮出旗号,呼唤人心,再起风云。
8月8日,北京街头出现了大规模的游行队伍。各省的袁党和被收买的社会名流组成“请愿团”,他们高喊“变更国体,唯我民意”,“民主立宪,富强之基”,要求实行帝制。北京参政院门前围满了社会团体,热闹非凡,一片喧嚷,也都是来递交请愿书的。他们打出的旗帜,花花绿绿,五颜六色,大小不一,有商界、学界、妇女界、人力车夫,甚至还有乞丐和妓女团体。袁世凯称帝,天意已经有了,现在这就又有了民意。看起来,袁世凯做皇帝,正是兆民所托,无法推辞了。当然,凡来参加请愿的,暗底下,都会领到些“参政费”。使劲张罗鼓捣这些事情的,是袁克定和他的“太子党”。为了老爹做皇帝,自己做太子,袁克定台前幕后,出谋划策,推波助澜,不遗余力,甚至比他爹还要着急。可是太过心急,也不免出错。
一天三小姐袁淑祯的侍女,出外给她买回一包五香蚕豆,包着五香蚕豆的是一张《顺天时报》,三小姐无意间发现,这《顺天时报》与家里的那张完全不同,对复辟帝制竟颇有微词,而家中所看到的,通篇都在鼓吹帝制。三小姐先告诉了二哥袁克文,袁克文其实早知此事,只是不好说破。父亲称帝在即,后院的“嫡庶”暗战也开始如火如荼,据说袁克文还用银匙子试出了袁克定请他品用的汤羹里的剧毒。二哥怂恿父亲最宠爱的三小姐告状,袁世凯一问之下,原来这份家庭报纸是袁克定一手制作,专供老爷一人阅读。袁世凯大怒,抽了袁克定一顿鞭子。克定一顿鞭子。 ((未完待续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