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由国共合作,怎么又会想到许酉亭了呢?这是因为儿子叶以全。
一日在厕所,叶毓川发现了一本杂志,刊名两个字套红——“先锋”,是7月1日刚刚创刊的中共机关刊物,作者除了主编瞿秋白,还有向敬予、张太雷等人。叶毓川不由吃了一惊,他固然是赞赏、期待国共合作,但是本人却并不信奉苏俄布尔什维克式的共产主义,更不赞成自己的儿子参加共产党。
跑到儿子房间里一翻,先就看到床头一叠《新青年》。这几年,叶毓川也间或看过《新青年》,里面陈独秀、李大钊、胡适、鲁迅、周作人、瞿秋白的白话文章,思想新锐,议论风生,纵横捭阖,鞭辟入里,与章太炎、梁启超、杨度的文章风采相比,已觉进入另一个时代。而引领世论风骚者,亦已发生了时代的转换。这些文章,自非叶毓川可及,而其中的一些政论,又非叶毓川所能苟同。
晚上,个子已有阿爸高的以全,从渔阳里6号的共青团机关兴冲冲回到家里,叶毓川已是严阵以待。结果,两人话不投机。以全振振有词,说拯救中国,只有发动劳工大众,只有依靠无产阶级,只有掀起大革命的风暴。叶毓川就想到了张謇对于群众革命的忧虑,说劳工大众只是一个鼓动的名号,又怎样来具体管事?以全昂然说
道,巴黎公社、苏维埃,就是榜样!叶毓川又问,共产党主张阶级专政,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全一时讲不清楚,“反正,真革命的,就是共产党!”叶毓川有些气恼:“那我算什么阶级?”以全一时答不上来,看着阿爸讲:“那你就参加共产党好了。”
春节时候,因为周跻受过房娘骄宠,调皮捣蛋,无法无天,叶毓川还对周天功讲:“侬现在大老板,要有治家之道。侬看上海滩上,荣德生关照儿子读书,朱葆三放任儿子,结果花天酒地的儿子将汽车借给嫖友阎瑞生,阎瑞生将‘花国总理’之妓女王莲英骗出去掐死,掳了金银首饰去还赌债,今后这两家人的后辈家业,会不一样的。”话刚讲过,却发现自己的家教也不灵光,虽然儿子没有走坏道,可是已经全不听他的了。
事后后,,叶叶毓毓川川不不由由想想到到了了许许酉酉亭亭,,心心里里自嘲道:看来这国共合作,竟要合作到家里来了。
等到见着周天功,倒没有跟他说国共合作,而是由报纸上的小文,对他讲起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结果周天功就给他看了先前的一张报纸。叶毓川这才明白原委,虽然时过境迁,历经世事沧桑,许酉亭并没有放下过去的怨隙,正所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顿时又联想到,这“合作”其实不会这么简单。
这天,许酉亭被王亚樵邀去“帮一趟忙”,他们要去会一个人,许酉亭身经枪林弹雨,革命手段了得,又懂洋场规矩,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有些气度派头。要见的这个人,是卢小嘉,卢永祥的儿子,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在上海滩风云一时,与孙中山之子孙科,张作霖之子张学良,段祺瑞之子段宏业,并称民国“四大公子”。
李少川坐着崭新的奥斯汀轿车来接王、许两人,李少川是李鸿章的族孙,与王亚樵为合肥同乡,有些交情。汽车开到愚园路靠近兆丰公园南门口的西园大厦,风流倜傥、公子哥模样的卢小嘉早已在门口恭候。进入气派豪华的住宅,卢小嘉说明本意:父亲卢永祥请两位即赴杭州,有重大事情要与王亚樵会商。王亚樵面色不悦:“何以事先不予说明?”卢小嘉说实在因为事情机密又紧急。王亚樵转脸问许酉亭如何,许酉亭应道:“听大哥的。”
不久以前,卢小嘉闹出一场大风波。原来黄金荣为捧坤伶露兰春,特意搭建老共舞台,还亲自去戏馆“把场子”,一连两个月。一时间,上海各报纷纷刊出露兰春的俏影玉照,名声压倒了当时的上海红伶小金玲和粉菊花。卢小嘉看报纸,露兰春名字经常登得鸭蛋那么大,于是就轻车简从,专程前去看戏。这天,露兰春反串小生,演岳飞“荡马湖”一场,一不留神,却将一段戏文唱走了板,卢小嘉就在包厢里阴阳怪气地喝起了倒彩,慌得露兰春不接锣鼓点子,逃也似地奔回后台。
这一下就惹火了坐在正厅包厢里的黄金荣,他当即差了几个打手冲进卢小嘉的包厢,不由分说,拎起衣领就是两个耳光,卢小嘉一看对方人多势众,只好忍气吞声,灰溜溜退场。
不不多多时时候候,,戏戏还还在在演演着着,,卢卢小小嘉嘉就就带带着着十几个武装便衣乘车赶到,他们冲进黄金荣的包厢,手枪顶住脑袋,架了黄金荣就走,将他关进了何丰林的上海护军使署看守所,拳打脚踢。后来还是杜月笙多方斡旋百般打点,七天以后,黄金荣才被放了出来。从此以后,黄金荣在上海滩的市面就大打折扣了。
但是有一个人却根本不买帐,“竟敢在光天化日绑票,小心落在我手里!”这个人就是警察厅长徐国梁。
在杭州林荫环抱的督军官邸,卢永祥与王亚樵、许酉亭谈起的,就是徐国梁。
当时,直系军阀已将黎元洪赶下台,曹锟在北京甘石桥设立议员俱乐部,为选举总统的活动机关。孙中山与段祺瑞的皖系代表、张作霖的奉系代表在上海会商联合反直,三方拟定由卢永祥、张作霖共同拨款几百万元,动员议员南下上海,结果八百议员中有七百多人到上海领了“旅费生活费”。可是曹锟以借军饷之名,通令直隶所属170县筹借经费,然后在“五千元一票”的许诺之下,那些议员又纷纷潜回了北京。
督军官邸内,卢永祥对两位义士说,对于盘据江苏的齐燮元终有一战,但是要除齐燮元,必先除去他在上海的重要爪牙、前敌总司令徐国梁。听到此说,王亚樵和许酉亭的眼神竟同时熠熠生辉。卢永祥又说,除了办事的一应费用先行开支之外,事成之后,奉送湖州一地皮,枪支四百条。
王亚樵起身,双手抱拳道:“督帅放心,两个月里,听我王九的消息!”
许酉亭内心兴奋不已——刀光剑影的革命生涯又要开始了。
一张法租界会审公廨的传票,交到了周天功手里。瑞记洋行的许臻伯,将那家报纸和连带责任人周天功告上了法庭。其实周天功早已晓得了许家父子的动静,有了准备,事情还是叶先生通知他的。
前两天,因为要参与一些外语培训的事务,叶毓川出席了银行家陈光甫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旅行社的创办典礼。会上中外宾客,高朋满座,虞洽卿、朱葆三、杜月笙等,胸口别着红花红笺,坐在主席台上。叶毓川却在台下碰到了风姿绰约、珠光宝气的曹可宜:“咦!侬怎么也来了呢?”
曹小姐翻翻眼睛嗔道:“咦!我做啥不好来啦好来啦??””
叶毓川随即就明白了,曹可宜现在是有点名气的交际花,许多场合都会看到她的身影。去年秋天新世界游乐场举办电影博览会,30几家影片公司参加展映活动,还选出“当红女明星”12位,明星公司的张织云名列榜首,荣获“电影皇后”,而整个活动就是曹可宜参与张罗的。此时两人搭伴坐下,只听陈光甫在台上讲,目前中国只有美国、日本、英国、法国公司开办的旅行社,有一次他从香港去云南,到一外国人开的旅行社买车票,柜台的外籍职员竟自顾交谈而不答理他。又有一次半夜,他乘火车到徐州,看到许多等车的乘客因无栖身之处而在寒风中飒飒发抖。另外一方面,外国游客到上海来,只晓得去城隍庙,食宿起居也多有困扰,因此他要创办中国的第一家旅行社。热烈的鼓掌声中,叶毓川和曹可宜开始悄悄攀谈。曹可宜说:“许酉亭又回来了,侬晓得伐?”
叶毓川叹息了一声:“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一夜夫妻百日恩啊,叫我怎么能不吃醋呢。”
曹小姐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一只手恨不得掐过去。然后又低声说:“侬晓得伐,许酉亭的阿爸,要跟侬那个周老板,打官司。”
叶毓川一惊:“侬怎么晓得?”
听曹可宜说来,许臻伯和曹式伦现在有生意往来,冤家就成了朋友。有一趟曹式伦看了报纸以后,就寻许臻伯开心,许臻伯就气哼哼地说,诉状都已经递上去了。
曹可宜接着又小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讲许酉亭也牵涉在里面的?”
叶毓川笑笑说:“既然这样,等到开庭审案子的时候,事情就清楚了。”
叶毓川回去急忙将消息告诉周天功,周天功说:“不怕的,对付许酉亭这种人,只有钉头碰铁头。”
薛华立路靠近金神父路的法租界会审公廨,案子在第二初级审判厅开庭。许臻伯,报纸经办人及周天功,分别由律师陪同,分立控辩两边。厅边一侧,有些洋人与华人的陪审员。叶毓川等人坐在听众席的长条椅上。本来以为会在这里碰到许酉亭,他却没有署名原告,因此不需要到庭,倒是瑞记洋行有几个人,也坐在听众席里。只是董事长长宁宁香香今今天天也也没没有有到到场场。。 ((未完待续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