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我从空军第四航空学校毕业后,成为一名歼击机飞行员。先后赴福建连城参加入闽作战,粉碎蒋介石反攻大陆;飞赴陕西武功保卫原子弹试验基地;苏联入侵我国珍宝岛时,移驻内蒙古保卫边境的神圣领空;还担负了国防尖端武器的试验和边境自卫还击作战等任务。如今,回想起翱翔祖国蓝天的那些日子,不能不令人感慨万分。
钻进热核烟云取样
1966年12月28日,我国宣布成功进行了第一次热核武器地爆试验;1967年6月17日,我国宣布成功进行了第一颗氢弹空投爆炸试验。这两次均为氢弹试验。所谓的“热核武器”,即氢弹爆炸是在非常高的温度下(用原子弹引爆)进行的聚变反应,又叫热核反应;所用的轻核燃料也叫热核材料,故氢弹又称为聚变弹,或者叫做热核武器。氢弹地爆试验时,我是空中收取热核爆炸烟云样品的飞行员之一。
1966年12月24日,刚吃过午饭,我和几名战友接到命令于15分钟内携带飞行装具去西线执行任务。因此,在其他战友和家属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秘密飞抵山西临汾机场。着陆后,我们尚不知道试验氢弹还是原子弹,惟有分秒必争,随时作好升空取样的一切准备。
空中取样的技术准备并不复杂,更重要的是思想准备。虽然我们不是在爆心上空取样,没有冲击波和光辐射的危险,但是放射性沾染的伤害是无法避免的。因为在爆炸的核烟云中,有大量的尘埃和熔渣等放射性物质,通过辐射或随空气进入飞机座舱。尤其是含有大量肉眼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但具有穿透力的α射线、β射线,特别是穿透力很强的γ射线,可杀伤人体的内部组织和器官,特别是侵入肺部,很快会渗入血液,遍及全身,引起放射病。其放射性物质侵入体内的半衰期长达几十年,不但会成为体内的“终身无形杀手”,而且还会影响下一代的健康,可见核辐射的危害后患无穷。但是,由于当时的条件所限,只能靠飞行员驾驶飞机到空中取样。
12月28日,热核武器爆炸后,蘑菇云迅速升至万米高空。中午,空军从北京突然来电说,气象预报风向有变,热核烟云将由西向东北方向飘移,命令我们迅速转场至东北鞍山机场取样。下午1时左右,由副大队长张福三担任长机,我担任僚机,双机起飞离开了临汾机场,在空中和烟云赛跑。下午4时着陆鞍山机场后,听到气象台预报:“明晨4时后,热核烟云进入本场区域。”我们终于抢在热核烟云到达前12小时飞抵新的取样点。着陆后,我们没有离开机场一步,重新做好了升空取样的准备工作。后续的地面检测人员和机务保障人员,乘军用运输机于当日夜间12时也飞抵鞍山机场。
次日黎明,机场雾气腾腾,能见度极差,我和副大队长张福三分别驾驶歼-6飞机起飞,各自单独执行空中取样任务。起飞后,我直奔热核烟云区,在空中发现标志性的黑色引导气球与热核烟云同步随风飘移时,便驾驶飞机冲进了热核烟云。烟云厚度从距地面6000米至12000米高空,当我打开取样电门后,取样仪表很快就指示到最大的位置,表明挂在左右机翼下的两个筒形取样器全部装满了热核样品,可见烟云中放射性物质的强度很高。我向地面报告后,立即返航。这时,在地面担任塔台指挥员的侯书军师长向我通报说:“地面能见度很差,只有0.5公里,可以去备降机场着陆!”我为了抢在烟云出境前再次起飞取样,立即报告:“有把握在本场安全着陆。”着陆加满油后,我再次起飞,前后两次空中取样,留空时间近2小时。
第二次着陆后,地面检测人员准备将取样器转运北京研究所,还有的检测人员在距我2米以外,拿着长长的探测仪器,检测我身上的放射性沾染物质时,惊讶地喊道:“胸部剂量超过规定!”到底超过多少,我也没问,心想氢弹要比原子弹的威力高出数倍甚至数百倍。虽然紧急转场后已远离爆炸中心2000多公里,但是空中飘移的烟云,因途中未遇到雨雪的衰减,仍然保持了很高的放射性沾染浓度。而空中取样,本来就是在热核烟云中不停地穿来飞去,从体外到体内都避免不了要受到几百种放射性同位素及其射线的伤害,可以想像沾染剂量自然有不少。
“抗旨”救战友
1981年,我们歼-7作战小分队,参加第二次中越自卫还击作战时,还经历了一场合练演习的“特殊战斗”,在边陲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吴圩机场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八一”节。
那年的8月1日下午1时,歼-7双机奉命从南宁吴圩机场(代号“山河”)起飞,长机是团领航主任杜福星,代号“802”,僚机是中队长郭铁道,代号“806”。双机起飞后,直飞边境城镇宁明上空与高炮部队合练演习,由空7军派出的宁明前沿指挥所(代号“高峰”)直接指挥。
当日,我是飞行战斗值班指挥员。指挥双机起飞后,我立即询问气象员:“宁明上空的天气实况怎么样?”气象员报告说:“宁明地区上空低云满天,云底高度150米,上面还有少量中云。”这时,担任高炮演习的歼-7双机编队,距离地面高度6000米在云上飞行,看不到地面,高炮部队用肉眼也看不到空中飞机。
因此,当宁明指挥所下令“802,高峰呼叫你,俯冲到云下去”时,我在塔台一听就急了,倘若歼-7双机俯冲下去,冲出150米云层时,因距离地面太近,飞机来不及改变俯冲姿态,在1秒钟之内,飞机就会与地面相撞致机毁人亡,后果不堪设想。我当即拿起无线电话筒“抗旨”:“802,听山河指挥,不要俯冲!”这时宁明指挥所听到我的“抗旨”指令后,进一步下令:“802,高峰指挥你,赶快大速度俯冲到云下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时间就是生命,说时迟,那时快,我立即指挥:“802,听山河指挥,听山河指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俯冲,保持在云上飞行!”但我心中依旧放心不下,再次指挥:“802,山河通报,你下面的低云高度只有150米,坚决不能俯冲!”当听到空中回答“802明白”后,这时我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随后,宁明指挥所听到我连续“抗旨”的指令后,马上来电责问我:“你敢违抗命令,不听上级指挥?!”我平静地回答说:“让歼-7双机大速度俯冲到150米的云下,等于人为制造严重的飞行事故,不但葬送2名飞行员、损失国家昂贵的新型战斗机,而且即使飞机俯冲下去,机毁人亡,高炮部队也无法捕捉到飞行目标,达不到合练演习的目的。”宁明指挥所却说:“错了我们负责,你不能不执行命令!”我坚持不改变决心,回复说:“我一定会带着录音向军长汇报,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演习归来的两名飞行员,着陆后激动地拥抱我说:“多亏了指挥员救了我们!”在合练演习讲评会上,我和战友们畅谈应急指挥的情况时说,当时我选择了只唯实,不唯上,大胆“抗旨”指挥,这也是我飞行20多年来,唯一遇到的特殊个案。事后,向上级汇报实情时,军首长既没有处分,也没有批评我,还语重心长地说:“在合练演习中,飞行安全是重中之重,不可实施超越飞机性能的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