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延眉  文

　　我的母亲生于光绪三十年十月二十四日，今天是母亲的一百零八岁的生日。

　　母亲生了八个女儿，小产的两胎据说也是女儿，四十四岁生第十一胎时生了一个儿子。我就是母亲的断肠子，今年也有五十八岁了。

　　我出生时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是老六，二姐是老八。其余的孩子多数夭折了。这对于母亲来说是最大的摧残和折磨。大姐也于一九九七年去世了，现如今只有我和二姐是母亲尚在的孩子。

　　记得，年幼的生活虽然清苦却也自足，母亲很聪明，会变着法子把破衣服整旧如新，让孩子也有穿了新衣服的快感，街上看到哪个穿了一双好鞋，她会立马找来人家不要的旧布做成一模一样的鞋给孩子们穿；她能用红芋叶、马齿苋做出可口的菜来；用茅草、狗尾巴草做成小猫呀小狗呀给我们玩；端午节作兴做如意香包放在孩子们的脖子上挂着，母亲怕我们羡慕，又没有钱买材料，就找些旧丝线自己动手来做，做好了里边还放些自己采摘来的茴香、八角，又简单又省料还很香呢。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外公在陕西做大法官，告老还乡后又自学药书，成为当地有名气的郎中。母亲虽然不识字，可是她能把《女儿经》、《教儿经》，还有《三字经》、《贤文》、《朱子治家格言》背得透熟。记得母亲有回问我，你晓得啥事最贵重、最值钱又不怕人盗不怕人抢不？我答不上来，母亲告诉我，读一肚子的书最有用，不怕人盗不怕人抢，书读好了，就有得吃有得喝了。

　　但到我读书时家里穷没有钱供我上学，我不忘母亲的话，自己做粗工挣钱上学，想起那交到学校的学费里有自己的血和汗，那学习劲头不晓得有多足，成绩一直很好。无奈文化大革命最终没有让我上成大学，成了终生的憾事。

　　母亲在抚养孩子方面很有些特点，许多事由着孩子自己去做，大人不包管。母亲很注重培养我们的自立、自强和自控能力。只是不要我们在北风头上久留，“北风头上，好人都吹得三分病”“宁可让强风打，不可让壁风射”，现在想起来还真的有些科学道理呢。

　　我父亲还有一个哥哥。妯娌之间的事情母亲很大度。因嫂大些，有男孩儿，我母亲作为弟媳小些，没有儿子，母亲以让为主。口中经常念道“生儿生女是前生派定的，由不得人的。再说了，女儿还要三分仙骨才得到的呢”。

　　母亲常说给孩子们听的一个故事是“张公百忍”。说的是张公待人待事总是以忍让为先，后人传为佳话。还有韦陀菩萨的故事母亲也经常讲给我们听，母亲说，韦陀菩萨原本是个凡人，他事事处处替别人想的多，替自己想的少，一事当前总是先想到别人，就算自己吃亏，也不去亏待人家。一次天上的菩萨为了考验他，变成一个丑陋的、生了一头瘌痢的穷和尚，在韦陀必经路上装脚痛不能走路，韦陀看到后问清他的行止，管他瘌痢臭不臭，驮着这个瘌痢和尚就走，因而感动了上天，从此人间的大小庙宇里都供有德性好的韦陀。

　　母亲不但没有大家闺秀的娇气，勤劳还是远近出了名的。团罐里的陈脚菜母亲最会做，四乡八邻的亲友都喜欢吃她做的菜。三年自然灾害时我家没有饿死人，就是得益于母亲的勤劳和智慧。那时大姐出嫁了，只有我和二姐在家，母亲带着我们到田野里去挖黄花菜，回到家一棵一棵地理出来，用水一泡去苦味，再放些盐，炒熟了我们都爱吃。有时从乡下亲戚家弄来一点红芋，母亲把红芋切得细细的，用盐一炒就成了一道有色有味的菜。母亲说只要勤快、有点子就好办事。

　　母亲常常对我们说，人最怕懒和惰，“懒”和“惰”是一对亲兄弟，就像“好吃”和“懒做”是一对亲姐妹一样。

　　这些母亲经常讲的话在我们家里成了我经常讲给儿子媳妇听的主要话题，只是前面加一个“婆婆语录”。“婆婆语录，若要小儿安，需带三分饥与寒——就是要带三分像小鸡打颤那样的寒冷，伢儿就好看好养些。”“婆婆语录，鸟飞三转必做窝，人到三处必惹祸。”

　　母亲啊，你的儿女们时时记着您的教诲，并用这些教诲来教育下一代，儿孙们会为您争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