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总是与漫长的期盼有关。在曾经的物质贫乏年代里,过年即是美味加饱食,是终年难遇的饕餮盛会。幼时,更因为家里宁波母,系勤俭风俗的主导,过年的美食盛事总是由父亲牵头,还会小小远征到父系那头的姑妈家里。
姑妈家住双阳新村“两万户”房子,底下煤气灶间和抽水马桶六户合用。因为父亲在姐弟中排行老二,自然被那边称作“老大”。总是在大年初一早上,我们从新华医院门口61路上车,到杨浦公园站下来,往左拐过马路,走过四排房子和稀疏树林,就是姑妈家里。那边总是有人早早候在门口,接过我们前呼后拥,噔噔噔踏上木头楼梯,走向二楼姑妈家里。底下的大门口边上,总是有立着或坐着的邻居,在弄口远远看见我们,远远地招呼我们,或是直接朝着底楼公用灶间,大声嚷道:“你们老大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姑妈家16平方米房间里住着包括两女一儿在内总共五个人。低低的墙上,挂着当年与周恩来总理集体合影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总共不少于二百个人头,密密匝匝似绿豆一般大小。姑妈的那颗“绿豆”,排在第四排左边第八个。姑妈是上海市劳动模范,那是在北京开会合的影。然而,对于我们来说,过年时节最为华彩的乐章,最为激动人心的高潮,只能发生在照片的下面:姐弟两家大人小孩团团围着的白气蒸腾的全鸡全鸭全鱼的圆桌。
四十年前,包括“五一”劳动节、“十一”国庆节,就数我们到姑妈家去得最勤。
直到四十年后,直到最近,我们才知道,当时姑妈家的经济条件并不比我们家的好。三年以前,年轻时相貌姣好的姑妈,因为化疗而头发稀落,床上蜷缩长眠不再起来。去年姑妈的追悼会上,只见姑妈的弟弟和弟媳们,无不白发幡然,垂垂老矣。忽然想到,让自己做一次东,为了纪念在那艰难清贫的岁月里,我们的姑妈,她所给予自己同胞兄弟一家、我们这些“小把戏”侄子侄女的慷慨和慈爱,所曾给予我们三位同胞姐弟留下的人生老年以后共同的美丽回忆和永恒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