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沿黄浦江东岸，有一条窄窄的地带属杨浦区。我们这个浦东小镇，就在其中。

　　镇上有小学，叫“民生路小学”。我们的班主任徐老师，祖上是镇里开茶馆的，个子高高，双眸如星，非常美丽。不但我们对她服服帖帖，其他班级——哪怕是资格最老的六年级——见到她也有几分畏惧。我认为，她比教导主任还厉害。

　　早上广播操，她在边上巡视，眼睛扫的可不只是我们班，而是整个操场。哪个敢滥竽充数或者装神弄鬼的出洋相，她冷不防就会过去把这小子带到领操台边，让他在全校惊讶的目光下做操。这一招极其见效。

　　徐老师也有温柔和敢担当的一面。隔一段时间，放学之后，她会将我们全班留下，把书桌拼拢，一起包馄饨吃。那是三年困难时期，什么都要凭票，她却有办法带来菜肉馅和馄饨皮，让全班动手包，然后送到学校食堂下锅，全班一起热乎乎吃馄饨。其他班级看得发呆。

　　六一节晚上，我们围坐在操场，点起篝火。柴爿是我们到附近乡下去捡的。大家一起摇拨浪鼓，拍手，唱歌。篝火下，徐老师美丽得像仙女，和我们一起玩丢手帕游戏。有时候她也会发急，满脸通红，像个孩子。我们感到做她的学生，很幸福。

　　那时我们虽然年纪小，但似乎也有点懂事了。比如教我们手工课的郑老师，与教我们算术课的小杨老师，我们就一致认为小杨老师对殷勤的郑老师太冷淡了——尽管郑老师本人毫无怨言且永远乐此不疲，我们却为他打抱不平。至于徐老师的男朋友，我们从未见过。听说是远洋轮船上的海员，很能赚钱，家里还有侨汇劵，可以到南京路华侨商店，买外面市场上根本见不到的东西。

　　三位老师是我们小镇上最时尚的人物。他们的业余爱好很时髦，就是在周末晚上，乘轮渡过江，到东宫（沪东工人文化宫）溜冰场滑旱冰。我们这群小把戏只能想象璀璨灯火的东宫及溜冰场，却从未有机会去。因为摆渡一趟要6分钱，乘电车单程要3分钱，我们囊中羞涩。且又十分年少，小小乡下人哪敢窥视大雅之堂。

　　但是机会来了。

　　五年级下半学期，我们班夺得两个第一。

　　一是在全校的拍苍蝇运动中雄踞榜首。

　　班主任徐老师虽然教语文，但她作班会动员时，喜欢用数学方法，还特别喜欢用乘法。徐老师要求我们每个人，在一周之内，必须交出50个被打死的苍蝇。徐老师说，如果我们每个人打死50只苍蝇，全班就是2500。“如果全中国二千五百万少先队员都来打，即使每人打一只，就是二千五百万只。”“再如果，再如果，咱们全中国的少先队员们，在一个月里每人打到300只，那就意味着我们消灭了、消灭了……”徐老师一时算不清究竟有多少只苍蝇，将被消灭。

　　“100亿！”猫眼算都不算，一边举手，一边兴奋地喊。

　　“1000亿！”小洋人不满意猫眼这么保守，脱口就增加十倍。

　　我心里也苍蝇乱飞，在草稿纸上拚命画“0”。并且心慌意乱地，从右向左读位数。顿时发觉，别看“0”简单，如果太多，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课堂上霎时安静下来。大概都和我一样，谁都想尽快帮徐老师一把。每个人都低着头，拚命打草稿画“0”。

　　不知胖子从哪里来的灵感，课堂上从不发言、数学也不怎么行的他，在一片寂静中，无师自通地吼道：“无穷大！”

　　徐老师诧异地看了胖子一眼，赞许地说：“对，接近于无穷大。这是个多么激动人心的数字。同学们，少先队员们，那样的话，苍蝇是根本不够我们消灭的。——甚至可以说，即使再多的苍蝇，也是不够我们消灭的。”徐老师很有把握地说。

　　胖子从此以后，就有了一个新绰号：“无穷大”。

　　二是语数期中考试，总分和平均分我班均为年级冠军。徐老师对获得高分的我，以及几位女生，在班会上隆重表扬。叫我们到黑板前面，挨个介绍复习和考试经验，还亲切地看着我们，摸摸我们的脑袋和脸颊，好像我们是她的孩子。她的手特温暖特柔软特芳香。于是我在黑板前暗暗下决心，要坚决朝期末考试再次高分冲击。

　　徐老师除了请全班又一次吃馄饨之外，对小队长和中队委员予以重奖：到东宫溜冰。

　　这是石破天惊之举。于是我在某个周末的夜里第一次看到了东宫，那么宏大巍峨，披满灯彩，在星月交辉的夜里，犹如宫殿。里面的游人，脸上都是欢乐和欣喜。金碧辉煌的溜冰场，宛如童话世界。圆形场地里都是公主王子，他们倏忽而至，划然而去。一下子到了你的面前，一下子又迅速不见。

　　我们战战兢兢穿上轮滑靴，立即发现脚不是自己的了。刚站起，立即摔倒。徐老师哈哈大笑，连说正常正常，没事没事，飘然而去。只留下我们，小心翼翼扶着栏杆，在不敢乱动中互相琢磨，领会失去重心的惶惑。

　　我们把着栏杆，发现小杨老师和郑老师牵着手像一对风筝那样在场地里回旋，脸上洋溢着无穷的幸福。我们也发现，独自溜滑的徐老师成了全场瞩目的明星。她是那么轻盈，月儿般的脸上含着微笑，顺滑，单腿滑，倒滑，跳滑，旋转，刹车……她哪里是在溜冰啊，她是在舞蹈。

　　掠过的瞬间，她每次都向我们招手——“过来！”可惜我们都已跌得不敢动弹。

　　这一次东宫溜冰场的轮滑，我记得实在太清楚。

　　记得更清楚的是，周一上课，徐老师亲切安慰了我们这些“摔跤冠军”。她动情地朗诵了一首诗，我现在还背得出几句：

　　“我的孩子，

　　你一次次的摔倒。

　　你一次次的摔倒，

　　就一天天的长大！”

　　文苑投稿电子信箱：

　　zfk@yptimes.cn，欢迎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