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彭庚  文

　　家住四面来香之地：南面，隔着国和路，是一所学校的食堂；东西两边距离不远，是两家规模不算很大的饭店；北面呢，是敬老院饭堂。“任尔东西南北风”，总是“五味调和百味飘”。邻居中也有不少烹饪高手，小锅小灶的香气虽不及饭店食堂那样波澜汹涌，却也似涓涓细流沁人鼻腔。

　　对不请自来的香气最敏感的是已近九旬的丈母娘。她总喜欢站在阳台上，打开窗户，尽情地吮吸一波一波的香气，好像跟这些香味阔别已久，要报复性地统统都吸进去，以慰藉口舌和肠胃。有时还似喃喃自语，又似提醒我们：“这是韭菜炒鸡蛋的香味，清爽！”“这是红烧肉的香味，浓郁！”“这是煎带鱼的香味，浓烈！”其实，这些菜，最近都吃过，有的甚至前一天刚吃。但她就是念叨，渴盼，神往，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隔锅饭香”吧。

　　曾从一本书上看到过，说小孩子有“隔锅饭香”的习性。确实，记得儿子三四岁时，还住在“两万户”，5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自家的饭菜，要又骗又哄，硬塞到口中，才会不情愿地咽下去，而对邻家的饭菜，却特别感兴趣，用手抓起一把，塞进嘴里，边吞边笑，很是得意。“隔锅饭香”暗含的意思就是“好吃”。用来形容小孩子，是褒扬他们天真活泼。小孩子是因为好奇而“好吃”，那老年人为什么也会“隔锅饭香”呢？

　　近来，曾经满口无坚不摧的牙齿，陆续或离位下岗，或松动怠工，或陡变娇弱，畏冷惧热，怕酸忌甜，更不敢攻坚碰硬；牙龈也一阵肿胀，一阵瘪缩，不时酸胀，疼痛难忍。面对美味佳肴，口水滋润口腔，却不敢放肆咀嚼，勉强忍痛而食，也是囫囵吞枣，食而不知其味。即便镇了痛，补了缺，装了牙，但阴影总会存在，无味之感也会一直延续。

　　昔时，身强力壮，吃嘛嘛香，却是粗菜淡饭填肚皮，如今，“家富民强”了，谁知又“三高”了，肥胖了，又要“管住嘴”了，少油少盐，清淡饮食。油少则清，清则寡味；盐少则淡，淡则无味，缺了肥、糯、酥、脆、甜、咸、酸、辣，虽营养，也难吊胃口，引食欲，能不“思江南”？

　　而浓油赤酱的诱惑又总是那么强烈，闻香而嗅嗅鼻子，咂咂嘴巴，咽咽口水，说说感受，忆忆曾吃过的美味，示示向往着的佳肴，也就无可厚非了。这番折腾思量，我悟出老年人“隔锅饭香”的缘由了：现今难览“沧海水”，难望“巫山云”，思思想想也是精神上的慰藉——聊补无米之炊。

　　丈母娘的“隔锅饭香”，联想到她曾给我们讲述的一些往事，或许原因又多一些。

　　丈母娘原住如皋乡下，来到上海后，做过保姆。烧过不知多少“红枣莲子银耳羹”，但见其形，闻其香，就是没能尝其味——每到加糖、尝味的关键程序，主家总是亲自操作。

　　后来进了纱厂，三班倒的生活，让人胃口大开，厂门口的大饼油条，香气四溢，虽饥肠辘辘，但她总是赶回家，咸菜萝卜干过泡饭。

　　她也曾听姐妹们讲过“响油鳝丝”“草头圈子”等菜名，就是不知是何物。直到多年后，才吃到了。“不就是大肠、长鱼丝嘛。”丈母娘说着笑了，“干嘛要起个怪名唬弄人呢，害我想了那么多年。”

　　“八宝鸭”，也曾让丈母娘记挂了很长时间，邻居做了一次，给每家送了一碟，但不待丈母娘看清楚，就被5岁的外孙送进了肚子。

　　“钱包的厚薄，时刻提醒我买多点少点，好点差点。”这是丈母娘买菜的心得，倒很符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政治经济学原理。在上了点年纪的人中，流行这么一句话：能吃时没条件，有条件了不能吃。这确是一句实话，既流露了不少人的心酸和无奈，也是对生活水平变化的概括。

　　有人戏谑，人越老越好吃，看见别人家的饭菜就流口水。此话不实，你看见哪个老人，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哪个不是挟上一筷菜，牙齿慢慢磨，徐徐咽下喉，文雅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