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锁成 文
那会,住在浦东,临江,紧靠民生路轮渡,步行就5分钟。
喜欢到提篮桥旧书店淘过期的《少年文艺》,从民生路摆渡到丹东路,在江浦路乘8路有轨电车到提篮桥下车,繁华的南京路地上有两条线,叮当作响从时装公司和永安公司旁穿过,深深嵌进童年幼小的记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8路有轨电车被28路无轨电车代替,依然是从浦东到浦西,摆渡,从江浦路到提篮桥,一路许昌路、大连路、临潼路,时而看到无轨电车在临潼路车库进库出库,工作人员拽上拽下车头的两条“辫子”……
转眼,一辆专列在12月的冬天把一代人拉向北方。扛着上海字样的旅行包,我从民生路摆渡,乘28路无轨电车,在提篮桥转13路无轨电车到北火车站,直至北方一个小站。
北方对我来说是陌生的,高低起伏的丘陵,绵延起伏的麦浪、秫秸、烟叶,泥泞的小路,斑驳的土墙、摇曳的油灯和覆盖稻草的草屋。
这一荷锄就是许多年。没有赶上大回城的班车,我和许许多多的“我”在无名的小站,从此一路“无轨”,从南方到北方,从北方到南方,岁岁年年,轮番往返,从故乡行走他乡,在他乡生根开花结果。
每当,搭乘夜车从北火车站下车,一眼看到蓝色的顶棚,陡然升起激动和自豪,瞬间,又被忧伤和感慨取代。此刻我是一个异乡人,无言沉默,悄然在这里下车,城市还在熟睡,除了路灯和车厢的灯光,一片黑漆。在天目东路乘上13路无轨电车,空空荡荡的车厢没有了白天的拥挤,听到售票员熟悉的沪语,一路熟悉的路名,寂静的弄堂,多亏了这通宵车把我这个夜归人送回城市的怀抱。
那年冬天,我从北火车站下车,乘13路无轨电车到提篮桥刚凌晨二点,从提篮桥经过的28路无轨电车早班车是4点多。只有等,在街沿不停徘徊,我知道这会家人都在熟睡,他们不会知道我已经抵达上海,并且已经在提篮桥等车;而我听着浦江的潮声,仿佛听到亲人的呼吸,摸到故乡的脉搏。
寒冷的指针刚划过4点,等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城市最早的等车人,他们穿着工装,拎着包,偶尔点燃烟卷,飘过一句沪语。看看地上的旅行包,此生我再也摸不到带有这个城市式样的工作服和工厂的院墙了。
又是二月,又到了预售火车票的时间,凌厉的寒风里,在北京东路火车售票处排队买票的人,从售票大厅经由一条窄窄的弄堂一直延伸到苏州河边,为防止插队,边上拉上了红带。
一代人的青春早已谢幕。无数的南飞雁都回家定居。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蓝白相间、红白相间的高铁、动车,日以继夜在轨道上运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