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坤 文

　　秋分这日，天光恰好平分窗棂。母亲搬来木凳，踮脚取下墙上老秤。铜秤盘盛着半寸时光的尘埃，秤杆泛着光，那颗铁秤砣静静悬垂，像枚黑色的休止符，镇住了一屋子的流年。

　　这杆秤比我的年岁还要长。母亲说它是外婆的嫁妆，民国年间的老物事。秤星以白铜钉镶嵌，经年不褪，每颗星子都噙着往昔的光阴。

　　我幼时最爱秋分时节，看母亲用它将收成细细称量。新收的芝麻倒入秤盘，沙沙作响，乌亮的籽粒从盘沿淅淅沥沥滑落，在晨光里溅起细密的微光。

　　“二十斤！”母亲指尖轻拨秤砣，嘴角漾开细密笑纹。那时觉得秤杆翘起的弧度，是世上最动人的曲线。绿豆要称两回，晒前晒后各一次，看水分褪去几分。南瓜最是压秤，黄皮大瓜能让秤砣滑到最尾端，母亲总要唤父亲来搭手抬稳。秤杆微颤时，两人的笑声在院子里碰撞，引得我和哥哥跃跃欲试来帮忙。

　　而今粮仓变作超市货架，电子秤报数精准。老秤退守东墙，成为怀旧装饰。唯独秋分这日，母亲仍要请它“醒一醒”。她称的不再是谷物，而是时令鲜物，三两只肥蟹，四五颗芋头，新采的桂花装满笸箩。秤盘微微晃动，映出她霜白的发鬓，也映出窗外流转的云朵。

　　母亲擦拭的不是铜锈，是岁月沉淀的光泽。这杆秤称量的何止是斤两。它称过外婆的青春，称过父亲的血汗，称过整个农业时代的黄昏。每道磨损的秤星里，都嵌着春耕秋收的故事。

　　昨日见小儿踮脚够秤，稚声问：“这个是古董吗？”我取来他的书包放入秤盘，移动秤砣至平衡处。“九斤二两！”他雀跃拍手，如见神迹。

　　暮色染窗时，母亲已将老秤挂回原处。秤影斜映在白墙上，恍如巨大的日晷。它沉默如哲人，却道尽平衡的智慧，人生在世，不过求得秤杆不倾，收获时不忘耕耘之艰，丰足时常怀惜物之心。

　　母亲睡前又望了眼老秤，轻声说：“明天该腌秋菜了。”她早已将生活过成了节气。今夜月华如水，一半洒向稻茬未尽的田野，一半照亮城市阳台。老秤在墙上微微晃动，秤盘里盛着九月的月光，也盛着千年不变的秋意。秋风穿过堂屋，秤砣轻摆，仿佛还在称量着什么。

　　白居易写：“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这杆秤最珍贵处，在于教会我们衡量生活的分寸。秋分，平分阴阳，不偏不倚，就像秤杆平直时，便是天地间最安稳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