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 文
四九隆冬,江南正是寒彻骨的时候。
风是硬的,裹着寒气往衣领里钻,可那日天公作美,阳光泼洒在苏州黎里古镇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我们一家五口——我与妻子,女儿女婿,还有三岁的小外孙女,裹着厚衣,迎着呼啸北风,往那座藏着万千旧物的六悦博物馆去。
未入馆,先被外墙惊住。六色砖石拼接,跳脱又厚重,在冷冬里撞出一抹别样生气。小外孙女伸着小手指,奶声喊着好看,小短腿踩着冰碴子,早把寒意抛在了脑后。
一脚踏进馆内,寒风骤然被隔在门外。暖意裹着木头的沉厚、岁月的温软扑面而来,心先静了。抬眼便是百佛墙,幽蓝灯光漫过砖龛,一尊尊石佛或低眉含笑,或肃穆垂目,斑驳肌理里藏着百年风霜。没有喧嚣,只有沉静,让人不自觉敛声屏气,肃然起敬。小娃怯生生望着笑佛,问为何爷爷总在笑,童言稚语,添了几分人间温柔。
馆名“六悦”,原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感皆悦。在这里,不必隔着玻璃远观,可近看、可细品,甚至能轻触木石纹理,老物件的温度,顺着指尖漫进心底。我们走走停停,看了又看,忽而驻足注脚,忽而折回再赏,忽而默然沉思,一家人各有所喜,同被这人间旧物深深打动。
四楼床榻馆的三进拔步床,最是震撼。远看如一座小宅院,飞檐错落,近瞧才知是一张床,雕梁刻纹,极尽精巧,藏着古人对生活的讲究与期许。妻子绕着床榻细看,叹旧时人家的烟火雅致;女儿拍照留念,女婿轻声讲解,小外孙女则喊着“大房子”,天真烂漫。
匾额馆里,百方匾额悬于梁间,“杖朝介祉”“椿萱偕老”,笔力浑厚,藏着祝寿、劝学、传家的心意,是刻在木头上的家风;神轿通体漆金,雕龙绘凤,繁复华丽,载着旧时民俗与信仰;算盘馆里,大小算盘错落,被称作中国“第五大发明”,珠玉流转间,是古人的智慧,也是奋斗的初心;还有木雕、砖雕、门窗、中药柜、竹编器具,从庙堂礼器到寻常家用,四万余件藏品,铺展开一部活的民间史。
这些物件,曾是寻常人家的日用,是庙宇宗祠的陈设,是匠人指尖的心血,历经风雨,险些散佚,被美籍友人杜维明先生耗费四十余年,走遍华夏收集于此。我辈站在这些旧物前,更觉心头滚烫。它们不是冰冷的展品,是活着的历史,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根。
日影渐斜,恋恋不舍走出馆门。北风依旧呼啸,寒意刺骨,可心里却暖烘烘的。隆冬严寒,挡不住文脉温厚;寒风凛冽,吹不散人间温情。一家同行,赏万千旧物,品百年文脉,六感皆悦,满心皆暖。
原本最珍贵的传承,从不是藏于深阁的珍宝,而是这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是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是家人相伴,共赴一场与旧时光的温柔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