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时候,一进腊月,庄上就有人跑上门来,憨笑着,跟父母说几句话,然后递上一大卷红纸。那是央求做乡村教师的父亲,给他们写春联。小小的我总是不解,问,干嘛要给人家写春联啊?父母就微笑着说,你小孩子家,不懂。
腊月二十几的那些晚上,父亲就会找出他不常用的毛笔来,把墨汁倒在一个碟子里,然后在煤油灯下展开那些红纸。红纸已经按大小裁好了,背面写了要贴的地方,是厨房还是院子,是大门还是房门。父亲先看看纸的宽度,然后对折成长条,再把长条折成七字或五字,最后展开来,开始在上面书写。
红纸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父亲站在桌前,躬着身子弯着腰。苏北没有暖气和土炕,天冷得滴水成冰。父亲总是穿得很臃肿,手上戴着无指手套,写完一张就对着手呵呵气,然后再跺跺自己的脚。偶然写错一个字,他就会懊丧地连连叹气,然后裁一小方红纸,写上刚才错的字,再贴到写错的对联上。
父亲这么一写,常常就要写到半夜十一点多。
我总是负责给父亲打下手,把写好的对联拿走摆开,等到墨迹干了再收起来。看父亲写得多了,很多春联我就记住了。大门上一般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厨房上则是“一人巧做千人食,五味调和百味香”。上学的孩子,房门上会写“宝剑锋从磨励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至于年轻的夫妇,则要写夫唱妇随、建设四化,不过这些句子就不是父亲脑子里的了,而是他在对联书上找来的。
除了对联,还有很多横的、竖的和方的红纸条要写。像“六畜兴旺”、“人寿年丰”、“童言无忌”等,就竖写在小红条上,贴在鸡棚、猪圈、堂屋等地方;方的红纸片,则都用来写“福”字,灶台、窗户都可以贴。有意思的是,每家每户的堂屋后梁上,都要贴一张很长的横条,上面写“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我至今都很好奇它的意思和来历。
我看父亲写春联,似乎从来没有厌过。父亲在那里轻描慢画,我就在那里跑前跑后,一会帮他整理红纸,一会帮他按住不动,一会把写好的纸收走,一会又看墨干了没有。我总是做得很开心,大概是过年的喜悦吧。长大一些后,我还帮他在书上找对子,慢慢的,他也不再只用那些陈词滥调,而开始有“雨过琴书润,风来翰墨香”这样的句子了。
辛苦几个晚上之后,到除夕前一天,人家就来拿春联了。乐呵呵地叫一声先生,再三道谢,拿走那一卷红纸。父亲这时总是停下手里的年活,一边睁着熬了夜的红眼,一边跟他们打着招呼。
家里贴春联就是我和我哥的任务了。除夕上午,母亲总会早早地打好一盆浆糊,我们兄弟俩就端着浆糊、提着凳子,捧着父亲的春联出门了。从院门、侧门、后门,再到东面老宅的大门,最后才是家里两进房屋的房门。除了贴春联,还要贴“花匾”,这是一种印刻了吉祥图案的红纸,要贴在每扇门的门楣上。冬天的户外总是很冷,巷子里冷风呼呼,可我们的心情却总是愉悦的。我们还会把花匾贴到大树上、水缸上、窗户上,一圈走下来,就到处都是红艳艳的了。
到了除夕的下午,庄上的年味就蓬蓬勃勃地起来了。家家户户的门楣都红了,门前的白果树、枣树、桃树也都扮了红妆,还有人家在地上打了“元宝墩子”,就是用石灰粉在场院上画各种图案。在冷冽的寒风中,稀疏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着,一片片的红色随风飘动,而父亲的字,也就在门前屋后红艳艳地飘着。
童年的春节常常有雪。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那些春联和花匾,红得那样美好和喜庆。贴完父亲的春联,我们会快乐地跑起来,因为,要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