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的乐趣,在似醒与非睡之间。
昏然沉睡,全无知觉,与冰冷石头无异;大醒之际,目光炯炯,万念在心,不过只是思维的小草。诗意的冬眠,当在早夜晨昏,于自己的床头,暖拥被窝,迷离双眼,回想昨夜风雨,感恩当下一切。半睡半醒之后,重又昏沉睡去,妙处只在“死去活来”之间,于无形之中,在白天黑夜,几番半睡几番醒,比别人多活几个春秋。
20年前,冬天里寒冷,早上早班,读书苦读到深夜。想到明天早起,愈加不能释卷。早班凌晨5点起,闹钟铃声催命。屋外黑咕隆咚,屋内父母姐弟鼾声四响。早起,全家唯一的酷爱读书的体力劳动者,冷衣贴肉,哆嗦全身,骑上自行车出门上班。猎猎寒风中,冰冷的双手,呵着热气,一路上慷慨悲壮。
冬天的早班,回家路上,街上满目凋树,想起杜甫诗《登高》,口中念及“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俨然触景伤情。
20年后梦回,梦回到20年前。每次“回”到工厂,已是很久之后。早班6点上班,总是7点到车间。心虚迟到。一个人悄悄换上工作服,徘徊在暗洞洞的车间门口,远远地,不敢走近班组。要不就是,黄昏里一个人,仰望厂区办公大楼。
梦醒梦回,总在自己的老厂。
冬夜梦醒,一袭睡衣,一个人在中厅端坐。点燃一支烟,看自家六楼落地窗帘,有风也动,无风也动,心动。有时,前半夜醒,立在南边窗前,近看路面灰白,红绿灯空亮空暗;有时,后半夜起,远望天色微明,森森高楼太空一般灰白,月亮硕大。有梦真好,且回暖床,再做几回美梦,或者恶梦。
最好是周末上午,妻子为着儿子,去到菜场买点心。一人在床,且将枕头垫高,抿半口绿茶,抽一支香烟。再从温暖被窝里,伸出自己另一只暖手,垂在半空,让如水的过去,水一般浸凉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