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与另一棵树,并肩并排地挨着,站着,站成一排青青的守望。
不像风中的稻草人,戴着破毡帽,手执旧蒲扇,假扮成人的样子吓唬麻雀。
守望中的每一棵树,特别是村口的,每一棵高大的乔木,甚至每一朵花都代表了故乡。
一棵树和另一棵树用颤动的叶子播撒黄昏的阳光;一棵树与另一棵树用心交谈到月光西斜;一棵树是另一棵树从小长在一起的挚友,一棵树是另一棵树根连根的兄弟。
每一棵树长得都相似,每一棵树秉性都不同。每一棵树都拥有与别的树不同的青春,不同的气息,开不同颜色的花。每一棵树都有另一棵树能懂的旗语,每一棵树又有藏在心里秘而不宣的年轮。
树,年年长高、长大、长粗,但它的姿势不变,体态不变;出世用什么姿势,一辈子就成什么姿势。
树有脚,但不能行走,因为根扎得太深。既然长在这里,生了根,就绝不迁徙,绝不离开。不离开,也离不开,因为这种时候,故乡真的很贫瘠很贫瘠,清贫如月光。
跟随四季的树,终于长成一条汉子。并且喜欢把衣衫搭在肩上,头顶一片天,脚踩一片地。并且喜欢沉默不语。沉默在风雨中,沉默在晦暗里,沉默在悬崖上。沉默,是一辈子的性格,改变不了。
沉默,并不意味着树不喜欢热闹,不喜欢唱歌。树,经常沉默着听小鸟,听流云。经常用这孤独的姿势,像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人守望着麦场上的阴晴。
树开始成熟,枝干已经粗壮,根深叶茂。开始有顶天立地的感觉,有一种要担当重负的事业感和成就感。它必须成为栋梁,它觉得自己越来越挺拔,越来越坚韧。纵然狂风大作,飞砂拔木。树,直面风雨,决不回避什么,在这大厦将倾之际。
当秋风用刀子割断温情,寒流肆无忌惮地逼树脱下夏天的盛装,叶子已被剥光。树,就只留下骨头支撑自己。当骨头也被赤裸裸地磨得光滑,叶子落尽,刺,就指向青天,指向寒流。
在狂风中,树,始终摇晃着努力挺直腰,宁可倒下,宁可折断,也不向谁鞠躬,低头弯腰。倒在风暴之乡的树很平静。斧头来了,利锯来了,一起来吧!树可以利用斧头,利用利锯,展现它美丽的纹理,奉献它斑斑的年轮,做成接纳四季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