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写一会毛笔字是很令人享受的——就像爱好太极拳的舒展地完成了一套拳路，爱好慢跑的快乐地跑了一圈。窗明几静，万家灯火，星月满天。毛笔的锋毫是纸上的舞者：笔尖入纸，像舞者踮起了足；笔肚沉下，像拳家气沉丹田；八面出锋，如剑客出手；提按顿挫，长江大河波澜起伏；横勒峻撇，将军勒马苍茫四顾；收拾笔墨，琴声袅袅余音未歇。

　　细看名家墨迹，品味大师，便浸入神游之境。夜静，读怀素《千金帖》（贞元本千字文）。绢本1045字，素师晚年所书，为绚烂之极而复归平淡之作，世称“一字值一金”。

　　想怀素与李白、杜甫、张旭、颜真卿……年有幼长，属同一时代，当时文化群星之璀璨，真令我们羡慕煞。大书家颜真卿不仅对怀素褒扬有加，还善意、委婉地指出怀素的不足。诗人李白则对这位小自己三十多岁的书家青眼相加，赞道：“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山中兔……”

　　程十发先生有国画《为怀素大师造像》。画面上“不画其人而专画其物”，蕉林蕉叶密密层层，溪边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摆放了笔墨砚盂，唯独无纸。这使人马上想到著名的“怀素书蕉”。怀素家贫，买不起纸张，便在荒地上种植芭蕉万株。起初摘叶书蕉，后干脆立于芭蕉之下直书其叶，冬夏不辍。

　　面对《千金帖》，我要说，怀素大师，您的小草墨迹，使我感到亲近。您丰腴平和的笔墨，禅意溶溶如春风春雨，油然而入后人心田。我想您是个谦逊的人，因为您在书写到自己的姓字——“沙门怀素字藏真”——时，不由自主地将字体小了下来，好像微笑着合掌谦退。而接着的“天地玄黄”笔墨立刻精神抖擞，舍我其谁。“宇宙洪荒”四字节奏趋缓，含蓄缓行，显雍容之态，为全文的书写定下了基调。

　　书写时您分明胸有成竹，精神饱满。因为在“雲腾致雨，露结为霜”中，接连出现多个“雨”，您把它们个个表现得纯熟而英气勃勃。写到“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您的笔端透出雄健之气，合雷霆于一掌，但是非常适度，不张扬。您写“外受传训”激情洋溢线条遒劲，“内奉母仪”则立刻温柔敦厚毕恭毕敬。“户封八县，家给千兵”何其昂扬——这是古代多少士人功成业就的愿景啊！“行止若思，言辞安定”又写得何其淡定，体现出古代文化人的优雅。“笺牒简要，顾答审详”一字一顿，凝重端庄，——或许这也是您的处世之态？

　　蕉林里石桌上是有点阴寒的，您的右手在晚年有关节炎吗？为何捺笔（有时作长点）都有稍作停顿迟滞的痕迹？我想您行事走路都不会很快，这与您大多数的“撇”之优美含蓄，应当是一致的。

　　我揣测您是位唯美主义者，您的戈钩末端都有着意之处——必先含蓄稍退，势蓄之后即犀利出锋；您的戈钩又有漂亮的夸张，比如“凤鸣在树”之“凤”的大弯勾，何其淋漓痛快，丰满沉雄。出钩之前的含蓄贮势，充分显示您掌握尺度的能力！

　　简直像是在看电影。我仿佛看到一位长者，缓缓写完几个草字，即用目光审视，偶露不满之意，迅速地在某处补上一笔，使之神完气足，然后才放心地继续书写下去。“多士实宁”的“宁”宝盖头之勾，就是补笔，比原先壮实厚重；“践土会盟”之“践”的左下之提，也是补笔，补实了空间。——原来大书家亦非我们所想象的总是“一挥而就”，他也会时时修正自己的作品！这是贞元15年（公元799）夏天，您63岁。当政皇帝是唐德宗李适；安史之乱发生在45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