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带着采访任务回了一趟老家。县里安排宣传科的王科长跟我接洽。一见面,那个中年秃发满脸沧桑的男子居然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20年前,我们从不同的学校毕业后,他在镇物资公司上班,我则在镇初中教书。那一年,我们在去市里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时候,我临时放弃了,我去省城参加了一家报社的招聘考试。因为那一年的公考都是面向农村基层岗位:林业、水产、畜牧还有计生等等。虽然进入公务员系列,以后有可能往县里市里走,但是,秉性木纳的我,觉得自己天生就不是做官的料。
在那次公考和报社招考中,我们各得其所,从此都离开了故乡的小镇。我到省城,他去一个偏远的乡镇,两个月后,当上了镇“交管办”主任助理。他在电话里描述他的工作单位:一个主任,一个主任助理,就两个人。我始终不明白他的具体工作是什么。他解释说,所谓助理,就是打杂的,每天早晨到办公室,先冲两瓶开水,把两套桌椅擦一擦。出门巡视时,看看主任的自行车有没有气?他的叙述让我充满了绝望,同时暗自庆幸。
此后,因为各自的工作和生活缺少交集,我们的联系渐渐地就中断了。我只是从老家其他同学那边了解到他的一些情况:主任退了,他接班,他引资为那个乡镇修了一条路,当上了副乡长,又因为修路的账目不清,被上面调查,然后调到县电视转播台,这么多年,一直是副科级干部。老家的同学在叙述的末尾,总会补上这样一句:“都这把年纪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句话总是让我无比落寞。
在这次采访中,老同学特地开车带我去看他主政时修的那条路:从县道下去,全长不过5公里,开山凿路,路面很窄。对面有车过来,还得退到稍微宽阔一点的地方才能避让。几年前,这座山后面的农民,只有一条山路进出,生活非常艰苦。而山里的柑橘、茶叶和油桐都没法运出来。老同学动用各种关系,从宁波引来一百万资金,以村民的农产品差价做交换,又从乡财政挪了一些钱。
问题就出在乡财政这笔钱上。老同学说,很多工程都是当地农民出力的,在力资上,在村民的耕地补偿上,虽然有明细,但是有些账目没法做。
我们蹲在路边交谈时,一辆满载柑橘的农用小卡车开过来,在我们身边停下。淳朴的农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着王乡长,敬烟。老同学说,他离开副乡长的位置已经七年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问心无愧,我对得起这个乡里的老百姓。”老同学说,即使他在副科的位置上终老一生,但是,这辈子他也值当,毕竟,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