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在六经中关涉女性生活和家庭生活。在诗经里,绝大多数篇章都是在讲儿女情长、家长里短,里面甚至有不少怨妇诗,都是很琐碎的东西。这点上跟《尚书》《春秋》等其他高大上的经典非常不一样。
既然这样,为什么孔子如此重视《诗经》?“子所雅言,诗书执礼”?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儒家对于家庭生活的重视。如果连家庭生活都不能安顿,还谈得上治国吗?还谈得上悟道吗?《大学》里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必先修其身。”《诗经》是一部齐家之书,而且这个齐家是很具体的,包含感情问题,不只是《仪礼》和《礼记》里面关于婚姻和家庭的制度安排层面。
譬如《卫风·氓》里写,“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臭小子笑嘻嘻的,抱着一些礼物,说是青梅竹马,说要娶我,我就充满期待地等他,成天爬到墙头上去,远远怅望复关,“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后来小伙子一直不见诸行动,姑娘就催他。后来没有按照正常的程序,姑娘跟小伙子私奔了。私奔之后,开始过得还好,三年之后小伙子嫌弃她,把她赶回来了,她就开始怨:“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既落,其黄而陨”,骂“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诸如此类的诗不少。能不能把这些日常的烦恼安顿下来,这是《诗经》教给我们的很重要的功课。
日常生活中,每个人难免都有各种各样的烦恼。怎样对这些烦恼有一个认识,给自己的身心生命有一个安顿?最好的办法是我们站高一点,看远一点,对人类的生活处境做一个整全而切近的观照,因观照而生智慧。先要观照,才能自省、提高,然后才可能“活得更明白点”。这便是读经典也好,看戏、看小说、看电影也好,为什么能帮人打开心结的原因。
通过《诗经》的悲欢离合、草木虫鱼,我们可以观察天地万物怎样相摩相荡、相生相克;动物植物怎样动而静、静而动,家国天下怎样分而合、合而分。每个人生活中跟父母、夫妻、子女、同事、领导、下属的关系,所有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其实都是天地万物各种复杂关系中的一种,而且本质上一样的。把这些关系调理好了,生命就安顿了。
《诗经》自古以来就不只是什么“爱情歌谣”,而是有着实际生活的功用。无论在家庭层面,还是国家层面,都有实际的功用。譬如说皇帝做一个什么事情劳民伤财,大臣为了劝谏他,为了提高劝谏效果,也为了自保,往往不会直接批评说皇帝浪费国家财政,老百姓多辛苦,你不爱护人民等等。这么说很危险,却可以在那背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这就是《毛诗大序》里说的“主文而谲谏”:以文为主,不要正面冲突,以曲折的方式来劝谏。当然,《诗》有更多政治用途,譬如在诸侯国外交场合引用《诗》句以表达某种政治意见,《左传》也记载了很多。
物性的通达与心灵的空间
“主文而譎谏”有一个前提,就是一个人的通达或通情达理。他对世间万物之间的关系要有一种通达的理解和想象力,各种植物、各种动物的生气都可以感受。孔子说学《诗》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并不是出于知识储存量的要求,而是通达物性的要求。
如果对世间万物的相互关系有了一个通达的理解,那么你就容易让自己的心胸更开阔。孔子说学《诗》可以避免“正墙面而立”。不学《诗》不通达万物之情,就像面壁而立,狭隘逼窄;学《诗》通达,“以类万物之情”,就能扩大生命空间。《庄子》里面讲“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无厚”就是很薄很锋利的刀刃,“有间”就是牛的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那个缝隙本来是一个很小的缝隙,可是如果你经常去观照它,因观照而生智慧,功夫越来越深,那个缝隙对于你来说就会显得越来越大。
人在生活中,很多时候会觉得没有余地了,无路可走。在那样的时刻,好像除了从窗户跳下去,已经没有别的可能性了。但这其实只是一时的想法,有时候只有一秒。在那样的时刻,听听音乐,读读《诗经》,看看草木虫鱼,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开阔。
《葛覃》中无用的“有间”
《葛覃》就是讲这个道理:“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继续延展出去则是“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女孩(无论出嫁未出嫁)在山上采葛藤,黄鸟在灌木丛中鸣叫,一片生机。采葛藤干什么呢?“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刈就是割下来,濩就是沤到水里浸泡,再放进锅里煮,把纤维抽出来,然后“为絺为绤”,做成葛布。古人夏天穿葛麻做的布,絺和绤,非常清凉。
《葛覃》讲的就是采葛、做衣服、归宁父母这样一个过程。在采葛的劳动过程中,明末经学家王船山注意到整篇诗里面有一个很特别的因素,那便是一个貌似无用的“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它有什么用吗?没有用。葛的生长、采割,把麻抽出来做衣服跟鸟有关系吗?没有关系。但是这些女孩在采葛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用眼睛的余光会注意到“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有意无意地在鸟鸣声中劳动。这些貌似毫无用处的鸟鸣与采葛的劳动有关系吗?它们是采葛和纺织工序中的一个环节吗?当然不是。那么,诗人在歌咏采葛的时候为什么要写到这些毫无用处的因素?
我们来看看船山在《诗广传》里是怎么说的:
“《葛覃》劳事也。黄鸟之飞鸣集止,初终寓目而不遗,俯仰以乐天物,无惉滞焉,则刈濩絺绤之劳,亦天物也,无殊乎黄鸟之寓目也。‘以絺以绤’而有余力,‘害澣害否’而有余心,‘归宁父母’而有余道。故诗者,所以荡涤惉滞而安天下于有余者也。‘正墙面而立’者,其无余之谓乎?”
船山从《葛覃》的黄鸟中读到的东西涉及诗之为诗的根本所在:有余,有间,使生命可以免于“正墙面而立”的逼仄。“间”字是“门”里面一个“日”,它和另一个字“閒”是可以互相通假的。“门”里一个“月”是“悠閒”的“閒”(“閒”字在简化字中被取消,合并到“闲”字里去了。“闲”本义是防范)。悠閒有余才有间,无论空间时间。
“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是古代女功之事中最繁杂的劳动。黄鸟在这样的劳动中似乎完全多余,但它的出现又那么自然。正是这个貌似多余的元素可能恰恰是全篇的点睛之笔,使得劳动者也好,读诗的人也好,感觉到整个劳动过程的安宁、快乐和幸福。“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有意无意地,鸟鸣贯穿了采葛、制衣和归宁的全程。无论你注意到没注意到,它都在那里鸣叫。就像你采或者不采,葛藤都在山中静静的生长、延展。
保养刀上多余的那一点
《葛覃》的女孩一边劳动,一边有意无意地听着鸟鸣。劳动的闲暇,看看黄鸟飞鸣,无论劳动多么艰辛,她们仍然是“有閒”(有闲)的。这个闲暇就是生活中的“有间”。只有在“有间”的生活中,你才能“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每个人都是一把刀,都是与人与物与岁月相糜相刃的刀,与万事万物摩擦消耗的刀。生命是刀,精神是刃:刀上“多余的”那一点。很多时候刀还在,刃却没有了,多余的那一点没有了。人们往往要等到“无用之物”丧失之后,才知道“有用的东西”原来要依赖“无用”才能“有用”。要让身心扩充,活到更大的空间中,进到更大的余地中,生命才是有余的、长生的、“葛之覃兮”的、“黄鸟于飞”的。
我们读《葛覃》,从采葛到黄鸟,发现了一些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从中发现了人生的平常道理。这个道理我们从《诗经》中读出来,读完之后要拿到日常生活中,在家庭、社会乃至国家天下的层面学以致用。无论在工作、家庭还是个人身心修养中,不要妄起分别,把一个方面作为手段、另一个方面作为目的,割裂生命,“正墙面而立”,处处逼仄无余。要学会打成一片的生活,海阔天空的生命:这就是《葛覃》给我们的启发。(同济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