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五角场·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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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亲的路上

  ■耿勇 文

  我早已过了逢年过节手提肩扛大包小包挤火车,返乡探亲的年代,但每逢春运时,我总是十分关注和留意,因为它是我曾经难忘岁月中不可磨灭的“插曲”,时不时地让我触景生情,想起三十六年前,我当兵时返乡探亲的一些往事来。

  那年,我从军校毕业提干后,被分配到粤东前线航空师,部队驻扎在山沟里,如按现在人们对生存环境的审视与审美标准,那里花开随意,山美自然,蓝天白云更不稀罕,加上客家人热情好客,民风淳朴,民俗厚蕴,真有些类似如今城里人艳羡的“世外桃源”。可在物质匮乏,交通不便的年代,那里是落后落伍的“代名词”。因为交通闭塞,出行不便,我们未婚干部每年20天的探亲,真是一路颠簸、艰辛和难熬,如不是思念亲人,思念故乡情深意切,恐怕早己视探亲路为畏途,心灰意冷打退堂鼓了。

  我们部队机场距县城,需要骑单车一个多小时,有当地老乡专门作此生意,跑一趟15元,那时没有摩的,跑路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只是老乡的自行车为便于载人跑长途,略有些小改装,为减轻点颠簸,后座位加了一块木板算是座垫,后车轮中间两旁有伸出约10公分对称的踏脚板。出发时,他让我先坐上车,然后用一条结实的类似自行车内胎的橡胶皮带,将我的行李拴紧在两头,中间部分架在我弯曲的腿上,如果还有行李,那就只有抱在胸前。

  通往县城的公路是碎石泥沙路,因车子负载太重,车轮胎与石沙摩擦得吱嘎吱嘎直响,骑者脚蹬得非常费力,车速却很慢。南方雨季多,如不巧赶上阴雨天,浑身湿透不说,车子骑上一阵,泥沙便塞满车轮,每走一段便要停下来,用树枝等去清理车轮与挡板之间的泥沙。晴天路好走一些,只是不断地有各类跑运输的汽车从身边驶过,灰尘弥漫得都看不清道路,加上南方的潮湿炎热,臭汗、尘灰以及说不上的晦味,总是让人难受和尴尬。一个多小时的路,通常要走2个多小时。

  到了县城,一般要住一个晚上,那时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南方做生意赚钱的意识相对早些。入夜的县城,虽然没有几条街,也谈不上灯红酒绿,但私人开设的小铺小店以及临时的地摊连片,生活气息浓厚,环境氛围让人轻松自在。有些走私货如港台歌手的磁带,女性长丝袜,花布洋伞,石狮牌手表等,随处可见,这在内地当时还是稀罕物。因为去广州长途汽车票是提前买好的,所以在县城小旅店洗漱后,逛逛夜市还是颇为轻松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是冷冷清清的,夜市留下的果皮纸屑等垃圾还未来得及清扫,我便手提肩扛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长途汽车站。那时的长途汽车,远非现代人们所见的长途汽车,别说车上没厕所,连行李也是放在车顶上的,在车尾部有个固定的弯形铁梯子通向车顶,师傅在那里,按照车票,把行李按大小轻重等顺序在车顶摆放,车下站着焦虑昂着头的旅客,关注着自己的行李,人群中不时有人大声嚷着,“师傅,我的行李不能压呀。”师傅放好行李后,再用一个较粗呢绒绳编制的大网,把行李罩住,并把网边两头的长绳绑在车上呈圆形的固定桩上。然后车子一路咣当咣当驶出县城,行驶在同样是泥沙碎石公路上。那种感觉,与印度电影《大篷车》非常相似。

  南方水果多,特别是橘子、龙眼很多,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许多人吃橘子或龙眼,车上弥漫着这类水果味,原本这水果味挺诱人,可或许是车子太摇晃,或许是旅途时间太长,空气不流通太闷,有人晕车陆续开始呕吐,使原本就封闭有些难闻的车厢,空气更加浑浊,让人难熬。说起来难以让人置信,后来许多年里,我的嗅觉为此落下一个怪毛病,只要在闭塞的空间里,闻到橘子味,就想呕吐。

  熬到广州,住进军区空军在“黄花岗烈士陵园”马路对面的招待所,顾不上吃饭,赶紧去火车站排队买去上海的火车票,然后再从上海换火车回合肥。那时虽然没有民工“潮”,但凡与广州相关的火车票都紧俏,因为“倒爷”多了起来,他们有时成群结队到广州买服装,然后“倒”到内地去卖。记得现在仍然可见民工手中拿的“蛇皮袋”,就是从那时“倒爷”手上开始兴起的。我当时虽已是军官,按规定可以享受火车卧铺,但根本买不到,能买到一张硬座,就烧香拜佛了。

  那时绿皮火车,人挤车慢,每次进站上车,现在想来真有点像逃难似的,大家争先恐后,扛着行李在站台上奔跑,如车门人多挤不上去,就从窗口向车上人递香烟说好话,将行李先搬甩进车厢,甚至实在不行,人也从车窗爬进车厢,那时车站工作人员也不太管,也没法管。

  车厢里人满为患,整个过道都站满人,包括厕所门前,如厕者,要事先与人打个招呼,别人移动侧个身,方能入厕。车厢里有人吸烟,有人喝酒,有人吃泡面,有人啃鸡爪,大人大声喧哗,小孩哭闹……有时被闷被吵得受不了,便到厕所里待一会,那里有点空间,让人筋骨放松些,只是味道不太地道。不过,呆不了一会,外面便有人敲门催促。我有一次只买到站票,上车后,站累了就靠在座椅边,别人坐累了,起身活动筋骨时,我便赶紧坐一会。因为大家在一起待久了,相互也都有了些礼貌,客气地谦让,大家轮流坐坐。吃过晚饭,天黑了,站者赶紧“抢占”有利地形,用塑料布或废报纸往过道上一铺,或坐或卧,有的干脆睡在座位下面,号称“地铺”。我当时年轻,没有经验,又爱面子,羞羞答答行动缓慢,结果留给我的“地盘”只能用标准的姿势站立,处境窘迫,这一站就是大半夜,有一次一位面慈心善的大妈,好心地让我坐了坐享受一下她“抢”的地盘。第二天,我有了经验,把面子与自尊放在一边,早早捡了一些别人丢下的废报纸,天一黑,便识相地把废报纸往座位底下一铺,动作干脆麻利地钻了进去,享受“地铺”,老实说,那里面空间大,身体能稍微舒展些,人累人乏会倒地便睡,只是不能睁眼,一睁眼,臭脚林立,身旁垃圾不少。

  我还随时注意听着火车广播,只要卧铺票有了,马上就去列车长那里去办理补票。那时列车长在中间的某一个车厢有固定的位置,他通常不在,此处常被人“占领”。因为担心还未来得及广播,几张卧铺票便被人补办了。我把行李拜托一位河南老大爷看管,他听清我意后,非常憨厚,底气十足地说了一个字“中”。于是,我在列车长专座长期“驻扎”下来,耐着性守候,一待半天,与几位“同行”也混熟。这其间,列车长也来过几回,抬眼都懒得多看我们一眼,每次询问可否有卧铺票时,他的声音不大,更不急,是那种对此类人和事的司空见惯。

  回到原来车厢时,远远见那位河南大爷,急匆匆地向我跑来,把满是老茧的手搓得沙沙直响,未到眼前便大声喊道,“小伙子,你可回来了,俺要下车了。”说完之后,老大爷如释重负。我一心只想票,竟把这茬事忘了,连忙道谢。这位大爷纯朴忠厚,让我顿时感觉,人满为患的硬座车厢也没那么糟。

  现在高铁飞驰的速度和舒适度,早已把我们当年乘坐破旧的长途汽车和绿皮火车的窘迫与无奈,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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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浦时报五角场·文苑08探亲的路上 2019-01-29 2 2019年01月29日 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