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海机械学院(现上海理工大学)生活区的东北角有一个澡堂,长方形的建筑造型,红砖斜顶瓦房比一般的平房高出不少,高高的外墙上留有一排小小的气窗,正门朝南是男生入口,北门是女生入口。
正门是两扇白色的实木大门,推开木门就看到左边有一个小房间,开着一个移动窗户,是收取洗澡票的柜台,右边是一道双开木门,进入这道门就是洗澡的更衣室。整个澡堂的门窗都是白色的,木门都是带有弹簧功能的推拉门,小孩子是推不动的,可以起到室内保暖的作用。
更衣室是两间很大的房间,雪白的墙壁特别耀眼,房间之间也是贯通的。整个墙面摆放着一人多高的白色更衣柜,更衣柜上有很多一格格带有小门的柜子,小门可以用挂锁锁着,更衣柜前摆放着长木凳可以坐着更换衣服和休息,为防止打滑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屋顶上悬挂着有玻璃罩的防爆汽灯。
更衣室有一个边门,走进去是一排厕所,厕所的另一端是澡堂的安全门,门上有插销,不上锁,以防不测。
更衣室通过两扇木门就进入澡堂,澡堂有两间淋浴区,墙壁上没有贴瓷砖直接就是水泥粉的墙,几排整齐的淋浴头用自来水管简单弯成,有冷阀、热阀。穿过淋浴区就是泡澡的大池子。
长方形的大池子用水磨石子砌成,池子里有一圈台阶可以坐在上面泡澡,池子的另一边连接着一个小池子,里面有根很粗的热水管,通入热水管的水加热传递给大池子。小池子的水温很高,能在里面泡一会,相当洗“桑拿”浴。
澡堂主要是为大学生服务的,下午3点开门,晚上8点30分关门,只有周末及礼拜天才为我们家属开放。
大学生洗澡不用花钱,凭学生证就行。柜台不收现金,我们要事先买好洗澡票。洗澡票一张伍分钱,纸张上印有粉红色的“洗澡票伍分”字样并盖着蓝色专用章。
最初洗澡凭学生证和洗澡票会发一把小锁便于锁柜子,后来洗澡的人实在太多管理不过来就取消发锁了。柜台比较低,小孩子超过柜台高度的就要买票,没有超过可免票。
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带我们兄弟俩去洗澡,记得父亲总是先把我们洗好抱出来穿好衣服,然后自己再“冲进去”简单冲洗一下就赶紧又跑出来。
等长大一点了洗澡都是我们自己去。周末我们吃好晚饭拿着母亲早准备好的洗澡的脸盆,里面有肥皂、毛巾和洗换的衣服,赶到澡堂,正是洗澡的高峰时间,没有柜子放衣服,我们只能把衣服一坨一坨放在长凳上。
更衣室进入澡堂的地坪放着一大摊大小不一的木板拖鞋,要自己去配对穿鞋,厚厚的木鞋底板,上面用宽宽的麻布条做拖鞋带,人多的时候连木板鞋都没有,只能光着脚丫进去,走出淋浴区时需要踮起脚尖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年代没有塑料拖鞋,难得看到有人穿着广州带来的人字形海绵拖鞋会很羡慕 ,整个更衣室听到的都是噼里啪啦的木板鞋底板走路时发出的声。
冬天,更衣室很冷,而澡堂内热气冲天“雾茫茫”一片,人挤人,背靠背,每个水龙头有三四个人轮流冲洗,特别是泡澡大池子更是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大家泡在浑浊的热水池里,搓搓脚、擦擦背、聊着天,悠哉悠哉。等我们洗好澡回到家都已经很晚了。
澡堂有个锅炉房,为澡堂提供热水,烧锅炉的是一位40多岁的师傅,姓周,中等个,人偏瘦,每天都穿戴一条帆布围裙。锅炉房也是“老虎灶”,不但要为澡堂提供热水,还要给学生烧开水。
澡堂外墙上有一排水泥池盆,装有很多大号的水龙头,每个水龙头的嘴用纱布裹着,这样水龙头打开放热水的时候不会溅水烫伤。“老虎灶”提供开水是有时间的,每天提供一次,只有学生吃晚饭的时候才开放,家属也可以来打开水,一分钱一热水瓶。
锅炉是烧煤的,经常会有一辆卡车装满焦煤倒在墙角边形成一个斜坡,周师傅会用油布遮盖好以防下雨和风尘飞扬。焦煤是一大块一大块的,用的时候还要敲成小块。
我看过周师傅烧锅炉,脚踩一下踏板炉膛打开,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撬煤顺势一送,然后用长铁钩伸进炉膛翻动几下就可以。有的时候他还会在焦煤上撒上点水和我说这是降低燃烧率,还可以控制温度节约煤。
周师傅热爱自己的工作,锅炉烧水讲究温度和时间,澡堂从未发生过断供热水的事,烧炉膛火不仅是力气活还特别闷热,经常看到周师傅光着膀子干活。为降温锅炉房的大铁门始终是开着的。
夏天,澡堂里完全又是另一番景象,澡堂旁紧挨着的是学院的游泳池,游泳池每天要开放好多场次,进场游泳的人要进澡堂冲洗身体,澡堂“门洞大开”,没有人管。烈日炎炎,我们每天都去洗冷水澡,不仅上午洗、下午洗、晚上还要再去洗,还在里面玩耍。
在澡堂里玩得最开心的就是人趴在地上,用肚皮紧贴着淋浴房光滑的地面,脚用力一蹬滑出好远,虽然第二天肚皮上会长满又红又痒的皮疹。没多少时间,更衣柜、淋喷就有很多严重损坏,秋季来临,澡堂要重新开放时,需要先人工维修一番。
澡堂的左边有一个体育馆,经常会有各院校来参加篮球、排球、羽毛球的比赛,有时候市级运动队也会来进行表演赛,当然比赛结束后,运动员都会来澡堂洗个澡。
澡堂的右边就是学生食堂,每天傍晚,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食堂吃晚饭,一手提着空热水瓶,一手拎着布袋装着吃饭的碗,形成一道“风景线”。有的学生还会拿着脸盆,打算先吃晚饭再去澡堂洗澡再回宿舍呢。
澡堂一年里 最忙的时间是春节前夕。寒假学生们都放假回老家了,澡堂就成了我们家属的“专场”,每天下午前来排队洗澡的队伍好长,有全家一起来的,有招呼亲戚朋友的,还有院方的协作单位来“蹭澡”的团队,喧喧嚷嚷,好不热闹。开放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会依次来收洗澡票,门一开大家蜂拥而上。
在那个年代,家里来了远方的亲戚和朋友,母亲就会请他们到澡堂去洗澡,洗去一路疲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