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独自骑上哈啰单车驶出学校东门,从地铁站通勤一个小时去《人民日报》上海分社实习。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实习,也是真正体验一次为期四个月(每周三天)的上班族生活。十五分钟后,我锁车进站,恰好赶上早高峰。在人肉叠加的地铁上根本抓不着扶手,几无立锥之地。所幸一周下来,我便无师自通了一种“吸地式平衡神功”:可以360度随机切换姿势,始终屹立不倒。
到了单位,还没有和同事们熟络多少,一个人、一把椅子、一张办公桌,独来独往。每日报选题,跑采访,出新闻,一天下来除了工作上的接洽,彼此间的交谈只寥寥数语罢了。我的生活仿佛一只被凭空抛掷的皮球,沉默地翻滚着。
实习一周后,到了中秋佳节。原本打算宅在宿舍把入手不久的《小说选刊》读完,不料半年不见的老友思涵约我出来聚聚。她在上海一家英语机构做老师,已步入职场一年有余。“玥玥,我最近状态很不好。”电话里她的声音没有温度,却莫名让我想起梅雨天气,湿热又粘稠。平日里思涵是百灵鸟一般的个性,叽叽喳喳说起话来像个不停火的小钢炮。见了面,她果真显出疲态,额头和下巴冒起一圈痘痘,头发胡乱绑个马尾。“恭喜你顺利进入《人民日报》实习。”她递过一杯牛奶,捏了捏我的手心。恍惚间,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我们坐在楼梯上聊天,她捏捏我的手心,说出了暗恋男生的名字。
时移事往,那些小女生的怀春心思早已如漂散的浮萍,再也寻不着踪迹了。思涵跟最好的闺蜜闹掰了。晨璐是她最好的朋友,现在北京一家财经杂志做编辑,她们的确很久没来往了。“我知道晨璐在北京很寂寞,没有朋友。新人入职,人微言轻,承受了不少压力。她似乎把我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每天夺命连环call跟我诉苦。可我也有工作上的焦虑,已经没有心力也没有义务,当她24小时全天候的知心姐姐了。”
我呆坐着,想起曾听说过的一句话:“生活从不是容易的。你即便人在家里,痛苦也会自己找上门。”那时还觉得这种心态未免太过悲凉了些。思涵和晨璐曾亲如姐妹,却渐行渐远。是谁错了吗?永远不要奢望生活给你一个非黑即白的了断,或许只是因为,将情绪稀里糊涂搅和成一团,过往的情深意笃竟成了当下毫无顾忌伤害彼此的盾牌。杀敌一千,伤己八百。“我准备换一份工作,”思涵说,“收拾好心情,重新开始。”
然而,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又谈何容易?生活不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它虽看起来风平浪静,水面之下却是暗潮汹涌。各凭本事的职场环境。相比校园内“欲抱琵琶半遮面”的竞争,职场上的优胜劣汰,再寻常不过了。没人愿意陷在失败的泥淖里,这是一段一个人务必要走的路。
临别之际,已是傍晚时分,思涵站在地铁口朝我挥手,阳光洒在发梢上。秋天来了,空气中飘散着丹桂的芳香。微风拂过脸颊,一阵一阵,柔和且有力量。
或许,明天是个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