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时尚·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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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变局(22)
■徐甡民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他果然就是陶承中!一路上,他都在窥测机会。一行人抵达上海火车站的时候,陶承中已经察觉站台多有眼神敏锐的“闲人”,散兵一样站好了位置!陶承中命随扈提着行李在前头随旅客下车,自己却提着小皮箱突然串到前面车厢,从火车另一侧的窗口翻身跃下,落脚在铁轨和路基中间!拔腿就跑的时候,他听见站台上响起了枪声!

  上海租界娼乐业的兴盛,源自太平军占领江南,实行禁娼,南京、扬州、苏州的妓女随即涌入上海。自此,四马路的名妓花魁便层出不穷,而望平街众多的报馆书局、银行商所、茶肆酒楼,又为此推波助澜。

  须臾工夫,年轻倜傥的客人许酉亭已经在厅堂坐定。他向老鸨报了一个姑娘的名号,同春书寓里却没有这个人。

  老鸨甚是热情:“我格浪厢没听说过。我搭耐介绍一个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顶顶配耐格胃口格。”上海的风月烟花场所,流行的多是苏州方言。

  人还没有叫出来相面,这个客人却已经神色慌张地四下张望起来。

  因为是生客,老鸨先报价钱:“弹唱嘛,十两;花酒嘛,十两;碰和嘛,也是十两。”

  大弄堂里,挂着各种印着名号的小灯笼。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桂花——赤豆汤;白糖——莲心粥”,“栀栀花——白兰花”。有两位衣着华丽的妙龄女子,坐在男人垫着白毛巾的肩胛上从弄堂里出来,坐“肩车”出堂差去了。周天功和小江北低头踅进后弄堂,却是清静无人。他们抬头望去,那个二层楼的窗口处,许酉亭向他们招了一下手!

  前弄堂,同春书寓的黑漆大门轻声打开,一位娘姨用托盘托了一只空碗出来,叫住了粥担。一阵悠扬婉转的弹词琵琶声飘传出来,院子里面倒是显得安静。

  楼客堂隔成了里外两间,听见敲门声,一个女子从里间走到外间客厅,开门,接过娘姨端着粥的托盘。此刻,许酉亭从楼上另一扇轻轻启开的门里探身出现!娘姨随即下楼去了。身后突然的响动,让女子转过身来,一把尖刀已经抵住了她的喉咙!这是周天功!说时迟,那时快,许酉亭已经持枪从闪身出现的周天功身后扑进了里间!

  托盘和粥碗从失声尖叫的女子手里掉落,正是此刻,周天功蓦然发觉眼前的女子就是仇宝慧!脑际倏忽间错乱怪诞地闪现了席卷枯枝的大水、一双清纯的眼睛、小手里的那块山芋……

  托盘和粥终于落地,里间同时传来一声断喝“刺客!”周天功一激灵,转身扑向里间,只见许酉亭用枪直指着一身丝绸短衣的陶某,刚说让他交出银票,那陶某好身手,飞起一脚,踢飞了许酉亭的手枪!一见另有人闯入,陶某随即一把扯翻蚊帐,扑向窗口!周天功眼疾手快,拎起一把椅子砸过去,陶某因势扑倒!许酉亭扑过去,抡起斧子劈下去,鲜血应声溅起。

  周天功连忙踅返出来,已经不见仇宝慧的人影。接着传来人从楼梯上滚落下去的声音,随即是老鸨的声音:“哪能啦?哪能啦?啥咯?!强盗?——啊呀!有强盗!”

  后弄堂窗口下,望风的小江北接住了扔下来的小皮箱,然后看见许酉亭翻出窗口,攀住了边上的水落管子,随后又是周天功……

  入夜的电灯底下,小皮箱里的杂物被翻了个透,最后陈其美从皮箱内袋里摸出了两份票据,边看边沉吟道:“船票……到法国去的……”忽然他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银票肯定在那个婊子那里!”他不禁懊恼没有料到这个陶某人会有携款出逃的算计,并且只派了许酉亭他们几个生手去了会乐里!

  第二天一早上,嘈杂纷乱的火车站,熙熙攘攘;而又特别有一些人,在入口处附近逡巡,特别对年轻的单身女子着意打量,倒像是不怀好意。

  十六铺客运站,往北看过去,雾气里的洋楼豪寓影影绰绰。黄浦江上,汽笛声声,大轮船、小火轮、漕船,百舸争流。通商大埠的码头上,百色人等、各种货物正繁忙地上下轮船,兵丁和巡捕在这里盘查他们怀疑的人物和物品。另有一些人,像是地头上的地痞流氓,也在这里来来回回。陈其美竟也在远远地看着!

  昨天夜里,陈其美亲自去了惊魂未定的同春书寓,仇宝慧已经趁乱不见了踪影,谁也不晓得她去了哪里。找来相熟的老鸨,利诱威逼,老鸨也真是不晓得这个仇宝慧的老家,到底是在哪里。

  转入苏州河,雾气散尽,两岸是低矮的民房和一些耸立着烟囱的工厂,河面上则多是漕船乌篷船了。一艘稍大的乌篷船靠在乌镇路桥堍河埠头上的临水石台,扶老携幼的乡民农人,戴着毡帽拖着辫子,带着他们的各色包裹箩筐,争先恐后地沿着石阶走到石台,然后鱼贯踏上登船的跳板。

  梳着发髻、身着灰旧的宽袖大襟衣衫、低眉垂目的仇宝慧,拎个小藤箱,挽个包裹,随着人众走来……衣衫的一角却突然被扯住了。回头一看,却是压得低低的毡帽下面周天功骇人的眼睛!仇宝慧下意识猛扯自己的衣角,但是它被周天功握住,纹丝不动,甚至踉跄着被周天功扯到了一边!旁人闪避开去,只管自己下船。

  周天功露出了腰间的手枪,低沉地喝道:“银票!”

  仇宝慧花容失色又不失镇定:“银票?啥个银票?……我拿过侬的银票吗?”

  周天功忽然有点急躁:“今朝侬到底是要钞票,还是要性命!”

  旁人偷觑两眼,赶紧走避。

  仇宝慧瞪直眼睛,看着这张年轻而有些沧桑的脸庞;但是他的眼神里并无恶杀之色,反而在仇宝慧的对视下忽然有些失措。仇宝慧的眼泪忽然滚滚落下,那种无助的哀伤,让人不能不为之心动。

  周天功蓦然怔住,脑际忽然又一阵空白,洪水、清眸、山芋又离奇地涌现……

  趁着周天功恍惚松手之际,仇宝慧挽着包裹、提着小藤箱起身就走。

  忽然周天功拔枪在手,一个箭步堵在仇宝慧前面,仇宝慧骤然被吓住。

  周天功语气沉重坚定:“今天不看见银票,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仇宝慧停顿了一下,先是放下了手里的提箱,再又放下手里的包裹。然后就趁周天功疑惑之际,毅然决然地绕过他,不再犹豫不再理会地真朝石阶疾去!行动敏捷,美丽的身姿像轻风般飘去。

  这下倒把周天功弄懵了,然后他飞快打开提箱和包裹翻找,里面那些买了送人的布料、两块梳妆镜、香皂雪花膏、几听香烟、一些替换衣服,迅速飞将开来。

  仇宝慧连奔带跑地下到了青石平台,忽闻身后岸上一声断喝“站住!”,她不由收停了脚步。

  周天功的手枪对准仇宝慧,手指扣住了扳机。船客皆缩起脖子,船家惊愕地张开了嘴巴。

  仇宝慧没有回头。她微一迟疑,稍稍抬头看一眼天,然后一埋头,赌命般地举步登上跳板。

  在周天功的手枪准星下,仇宝慧步履似乎被放慢了……然而她美丽的忧伤和决绝的神情却楚楚动人,并且在周天功的眼睑中被放大。因为手在颤抖,仇宝慧几次离开了手枪的准星。周天功猛然抓下帽子,额上的伤疤骤然由暗红变成了紫红,他紧扣着手枪扳机……可是,一双童真清纯的眼睛却看着自己……那是他童年的一个梦……

  仇宝慧终于走进了船舱。周天功最后还是垂下了手枪。

  船家善解人意,一边急忙收跳板,一边就用竹篙将船撑离了河畔,草席帘子也迅即放下了。

  周天功慢慢仰头,闭眼长叹一声。

  一部汽车疾驰而至,车未停稳,陈其美与许酉亭已经跳下车来。许酉亭一早去会周天功,才晓得他一个人去了乌镇路的小船码头!

  陈其美一脚将地上的提箱踢飞,看着乌篷船顺水而去,他忽然拔出手枪对准了周天功的面门。

  仇宝慧坐在船舱里,听见岸上一声枪响,浑身一颤,不由佝偻下身子,耳畔骤然响起:“今天不看见银票,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几个船客拥向船头,“打死人哉!打死人哉!”“就是刚刚那个小年轻,被后头来的打死哉!”“噢哟!年纪还轻啦哩!”

  摇橹的船家道:“强盗杀人胚,黑吃黑的!”

  岸上,许酉亭放下刚刚托起的陈其美的手臂,随即跪在了他的脚前。陈其美气急跺脚,转身坐上汽车。许酉亭这才起身……

  周天功脸色煞白,又慢慢举起手枪,这次是朝着自己的脑袋。天空是湛蓝湛蓝的……

  忽然天地倒悬、视像错乱——许酉亭扑过去夺了周天功的手枪,然后揪住周天功衣领猛烈摇晃,大声斥骂。

  随后,许酉亭拧紧眉头看着周天功,又看着远去的乌篷船,神情变得阴鸷起来。

  乌篷船上,仇宝慧悄悄透过帆布的空隙向码头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她不由地凝神疑惑起来。

  数日之后。江南阡陌,到处枝繁叶茂,远近散布着稻柴垛和农舍。不甚开阔的河面,却也波光粼粼,波澜不惊,一派漕运景象。委婉流动的支流河浜上,架有石桥数座,又牵带着两岸班驳的白墙黑瓦,一边的石墙根部,就直接长在了水里。隔上一段就有一处青石筑就的石阶浸入水中,不时有妇人蹲在石际上淘洗。间或有小船摇过,又靠上石阶,与人交易了蔬菜和柴禾之类。几缕炊烟,就在班驳的山墙和青黛的屋脊间氤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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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变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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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浦时报时尚·悦读 08大变局(22) 2012-02-14 2 2012年02月14日 星期二